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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落腕(第1页)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到了。四个人各自回家过年,书店关了十天。但寒假作业还没写完,正月里大家又陆续回来了。三十二號重新开门那天,沈清韵在门口挂了串小红灯笼。林素秋做了元宵,芝麻馅的,又甜又糯,四个人一人一碗。

开学前一天,四个人在三十二號待了一整个下午。沈清韵在整理新学期的课本,一本一本包好书皮。小伽在旁边帮她裁牛皮纸,裁得不直,被沈清韵笑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沈清韵手把手教她怎么裁。沈清韵的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走剪刀,小伽全身僵住,剪刀差点掉地上。许无忧在做寒假作业的最后几道题,落湘在粉色椅子上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诗集。

“听日开学。”(明天开学。)落湘说。“嗯。”许无忧头也不抬。“你今年仲会日日嚟书店?”(你今年还会天天来书店?)“嗯。”“我可能都系。”许无忧的笔停了一下。她说:“你想来就来。”落湘点点头,把诗集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把速写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比划了两下,开始画。画的还是许无忧。这一次不是侧脸,是正面。她画得很慢,比以往任何一张都慢。她不是不会画,是不舍得画完。

开学之后,一切又回到了上学期的节奏。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小伽每天来书店不再说“路过”了。她给沈清韵带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瓶饮料,一包花生,一个橘子,一包纸巾。她开始学沈清韵,往自己书包里塞各种东西,想着万一沈清韵需要呢。她的书包以前只有运动服和跑鞋,现在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哗啦啦响。

有一天沈清韵的手指被书页划了一道小口子,还没出声,小伽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纸,笨手笨脚地贴在她食指上。贴得歪歪扭扭,气泡也没刮干净。“你书包里也有创可贴了。”沈清韵看着那根贴着歪扭创可贴的手指,声音很轻。“跟你学的。”小伽把用过的包装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沈清韵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心里有个东西被熨平了。

落湘和许无忧之间,也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落湘不再每次见面都叫“书呆子”了。有时候她叫“阿许”,有时候什么都不叫,直接说话。她的速写本越画越厚,许无忧的侧脸、正面、背影、做题的手、推眼镜的动作、吃饺子时咬下第一口的样子,占了大半本。许无忧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偷看了一页,没吭声。但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很丑的火柴人,旁边写了“落湘”两个字。画完就撕掉了。她还不太会处理这种感觉。数学公式解得了压轴大题,解不了心里那只乱扑腾的鸟。

而落湘开始学普通话了。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偷偷学的。她在手机上下了一个普通话学习软件,每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戴着耳机跟着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室友说你在念经吗,她说你管我。她学得磕磕巴巴,但每天都在学。她想让别人听懂她。或者说,她想让某个人听懂她。

开学第三周的周五傍晚,落湘在粉色椅子上抬起头,用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今天……很开心。因为……你们都在。”

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讲普通话了?”沈清韵惊讶。

落湘涨红了脸。“我练嘅。练咗好耐。唔好笑我。”(我练的。练了很久。不要笑我。)

“没有笑。”许无忧说。她看着落湘,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像冬天的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你说得很好。”

落湘被她这么一看,心脏狂跳了几下,把脸藏到诗集后面去了。沈清韵和小伽对视了一眼,这次两个人都笑了。不是偷偷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

窗外槐树巷的梧桐开始冒新芽了。三月刚开了个头,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味。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上冒出点点嫩绿,老街的青石板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春天要来了。

三月二号那天,书店没有开门。

沈清韵没来学校,小伽一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中午去三班门口看了一眼,沈清韵的座位是空的。同桌说她请了假,家里有事。小伽下午的训练跑得一塌糊涂。教练以为她生病了,让她提前回去休息。小伽换了衣服,出校门,往槐树巷的方向走。

远远看见三十二號门口坐着一个人。沈清韵坐在门槛上,背靠着玻璃门。门没有开,风铃挂在门里面,隔着玻璃,安安静静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小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沈清韵抬起头看她。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在哭。那种红是哭过了的红,干了的红,眼眶微微肿着。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她说。声音哑哑的。

小伽什么都没说。她在沈清韵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青石板凉凉的,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冷。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会的那些——递水,贴创可贴,跑步——在这个时刻都用不上。她只能坐在这里,挨着沈清韵的肩膀,不说话。

沈清韵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展开。是一张照片,边角有点皱了,过了塑,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黑板前面,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白牙。“今天是三月二号。三十二號,就是他的三十二岁,和他的忌日。”沈清韵看着照片,声音很轻,“我妈把店开起来的时候,我说为什么要叫这个,太伤心了。我妈说,不伤心,是一天伤心,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都是想念。想念是不伤心的。”

小伽伸出手,握住沈清韵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握得很稳,她的手掌把沈清韵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沈清韵的手很冷,指尖凉得像三月早晨的石板。小伽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覆上去,慢慢地搓着,给她暖手。

“我以前,”小伽低着头,看着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爷爷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妈不在,姑姑在店里忙,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小朋友你家大人呢,我说没有大人,就我一个。”她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别人讲自己的事。“后来爷爷下葬了,我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训练,比赛。没有人知道我爷爷走了。他们只知道那段时间我跑得特别快,教练说状态好,其实不是。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洞,我跑得越快,那个洞追不上我。”她抬起头看着沈清韵。“但后来我发现,那个洞不会消失。它一直在。只是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你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记得他走路的声音,记得他叫你名字的时候喜欢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然后你就不怕了。”

沈清韵看着她,眼睛里的红又漫上来一点。

小伽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褪了下来,套在沈清韵的手腕上。“这是我爷爷给我的。他说红绳能拴住重要的人,不让风把他们吹跑。我戴了六年。”沈清韵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编得很粗,是手工编的双结,有一点褪色了,线头的地方起了毛。“这个太贵重——”“不贵重。”小伽打断她,“只是红绳。街边两块钱一根。但我爷爷说,东西本身不贵重,你往里面放了什么才贵重。我放了六年。”沈清韵的手指抚过红绳上的双结,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她把红绳往手腕上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滑下来的位置。

“你把你爷爷拴住你的绳子给了我。”“嗯。”“那你怎么办。”小伽想了想,说:“我不需要了。我已经被拴住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清韵,而是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也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小小的,很不起眼,但你知道它们会长大。

沈清韵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吧,进去。我给你煮水喝。”“书店今天不开门。”“不开门也煮水。”沈清韵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风铃在门里面被震动,叮的一声。“有人在,就不算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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