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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味盛夏(第1页)

2018年,高一

军训第三天,小伽又晕了。

不是装的。明城八月那个太阳,毒得连操场边的野草都卷了边。教官喊“站好别动”的尾音还没落地,队伍里就有人闷声倒下去,扬起一小片土。小伽只记得眼前发白,然后胳膊上一股向下的力,整个人被托了一下——不是拉扯,是稳稳当当的,像被什么接住了。

她费力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截很白的手腕。然后是大帽檐下面晃动的长头发。有个女生正低头看她,呼吸有点急,声音却很轻:“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喝点水。”

那女生蹲下来扶她。小伽晕乎乎地被人架着往操场边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盆薄荷,每天浇水,每天浇水,可它还是枯死了。她没头没脑地想——这个人,比我厉害。

医务室里有张行军床,头顶风扇咔咔地转。小伽半躺着,看那个女生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手指托着杯底,试了试温度才松开。

“我叫沈清韵。高一三班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窝。小伽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自己该说点什么。“……小伽。”“就小伽?”“嗯。就小伽。”

沈清韵没追问为什么只有一个姓。她只是把搪瓷杯往小伽手边推了推,“再喝两口。你嘴唇还是白的。”那个搪瓷杯有点旧,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看不清写什么。小伽低头喝了口水,余光瞥见沈清韵正从书包里翻东西——先翻出一本《陶庵梦忆》,又翻出一小包纸巾,最后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床头柜上。

“低血糖的话,含一颗会好点。”

小伽没动。她不太习惯别人突然对自己这么好。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同学们只知道她跑得快,运动会上能拿名次,平时话少得像个透明人。也有人试着接近过她,但都坚持不了太久——谁会一直热脸贴冷板凳呢。

沈清韵好像不介意这个。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军训手册背面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有点毛茸茸的金边。小伽把那颗奶糖剥开了。很甜。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小伽后来在日记里写——她记性不好,生活里的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但那天下午阳光的形状、搪瓷杯的温度、沈清韵写字的侧脸,她记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过了塑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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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天,沈清韵给了小伽一个创可贴。

不是什么大事。小伽在最后的汇演排练时被前排同学的书包拉链刮了一下手背,刮了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自己都没注意。沈清韵从队伍另一边穿过来,捏住她手腕看了看,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片创可贴。

“你怎么什么都带了。”小伽看着手背上那个粉色创可贴,有点发愣。“习惯了。”沈清韵撕掉包装纸,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本旧书包书皮,“我书包里什么都有。创可贴、纸巾、风油精、针线、备用的公交卡……”小伽听着觉得有点奇怪。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把自己弄得跟个移动急救站似的。但她没问。她的性格就是这样,话到嘴边转一圈,又咽回去了。沈清韵也没解释。只是帮她贴好创可贴之后,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好了。”

后来小伽才知道,沈清韵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她爸走得早,妈妈在书店忙,她得学会照顾自己,后来又学会照顾别人。书包里那些东西不是天生的细心,是习惯。是那种“万一别人需要,我得有”的习惯。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军训结束那天,所有人都在操场上合影。小伽站在最后一排,个子高,被安排在边上。她看见沈清韵在前面几排,被几个女生拉着拍照,笑得脸都红了,梨涡深深地陷下去。小伽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长得软软糯糯,笑起来跟年画娃娃似的,可做事情又利落得很,扶人的时候手很稳,递水的时候不会洒,贴创可贴的时候不会粘到自己手指。不像是被照顾大的。像是照顾人长大的。

操场上的夕阳特别大,红彤彤地挂在天边,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小伽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创可贴,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她拿拇指按了按,没舍得撕。

开学第二周,小伽发现沈清韵每天下午五点半都会往校门口走。不是回家,是去学校后门斜对面那条老街。

明城一中后门出去,是一条叫槐树巷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梧桐,街角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是一排老房子。有一间旧书店,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头招牌,字迹有点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三十二號”。

小伽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觉得这店名怪。别人家书店都叫“某某书屋”“某某书吧”,这个倒好,直接丢了个门牌号出来。像在说,名字不重要,你来过就知道了。

她是跟着沈清韵来的。也不能说“跟着”——她只是放学后在操场上多练了会儿跑,然后绕到后门,恰好看见沈清韵推开那扇玻璃门。然后她就站在槐树下,看了好一会儿。

隔着玻璃,能看见店里一排一排的旧书架,顶天立地的那种,塞得满满当当。靠窗的位置有张旧柜台,沈清韵把书包放下,从柜台后面拿了条抹布,开始擦书架。她擦得很仔细,一格一格地擦,每本书都要抽出来掸掸灰,再放回去。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她手边浮起来,像金色的碎屑。

小伽在外面站了五分钟,没进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路过”?太假了。“我想来看看”?又觉得冒昧。正犹豫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呀。”沈清韵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好像早就看见她了,“外面热。”

小伽就这么被拉进了三十二號。

店里从外面看要大。三面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中间摆了张旧书桌,旁边零零散散搁着几把椅子——颜色不一样,绿的一把,蓝的一把,还有黄的,粉的,像是从不同地方捡来的,凑在一起倒也不难看。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铜的,旧旧的,被门风一带,叮叮咚咚地响。

“这是我妈开的店。”沈清韵领着她往里走,一路走一路顺手把歪掉的书脊扶正,“我爸以前是明城一中的语文老师,他有个愿望是开一间旧书店。后来他走了,我妈就把店开起来了。”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小伽却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重量。“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没问。但她想起军训时沈清韵说过“习惯了”——习惯了书包里什么都装,习惯了照顾别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味道就能闻出来。

“你每天都来?”“嗯。放学过来帮我妈看店,她白天在这儿,晚上我换她回去做饭。”沈清韵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搪瓷杯倒了杯水,还是那个动作——手指托着杯底,试了试温度,递过来,“喝点水。你嘴唇又干了。”

小伽接过杯子。这杯子跟军训时那个一样,也是旧的,杯壁上印着“明城一中1995”。“这是……你爸的?”沈清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知道。”小伽没答。她低头喝水,杯口有一小块掉瓷,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她拿拇指摸了摸,觉得这东西被用了很久,被用得很有感情。

这是小伽第一次进三十二號。后来她每天都来。

说“每天”可能不太准确——一开始她隔三差五,后来变成四五天一次,再后来就真是每天了。下午五点半,训练结束,绕到后门,推开那扇玻璃门,风铃一响,沈清韵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笑一下。也不说话。就笑一下。

小伽觉得那个笑比什么都好。她从小跟着姑姑住,姑姑对她不坏,但也不会在门口等她。爸妈在很远的地方搞勘探,一年回来一两次,回来也是忙着整理数据。她习惯了没人等的日子,但习惯归习惯,不代表不想要。

她每次来都会坐那把绿色的椅子。那把椅子摆在书架最里面,靠着墙,旁边是一盆薄荷,绿油油的,闻着凉丝丝的。她会从书架上随便抽本书,有时候是武侠,有时候是散文,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进去,就盯着薄荷发呆。沈清韵也不管她。自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小伽有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掉在肩头。

热水总是有的。有时候沈清韵会端过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一句话:“你今天是不是没喝水。”小伽说你怎么知道。沈清韵说嘴唇干的。小伽就不说话了,端起搪瓷杯灌两口。她已经习惯了被这个人惦记着,但还没习惯回应这份惦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总觉得说“谢谢”太轻,说别的又太重。

九月的天还是热。书店里没空调,只有一台老式落地扇,嘎吱嘎吱地转。风吹过来,带着旧书的气味,纸浆的、灰尘的、时间的气味。小伽坐在绿色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只是在想,这种被人等着的感觉,真好。像运动完了有人递水,不问你跑了多少圈,就只递水。

有一回傍晚,天突然变了,下起暴雨。雨点子砸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响。小伽没带伞,沈清韵留她吃饭。林妈妈端来两碗热汤面,荷包蛋卧在上面,香油滴了几滴,闻着就饿。“伽伽多吃点,”林妈妈把筷子递过来,“清韵说你训练辛苦,多吃点补补。”小伽低头吃面,热气扑了一脸。她不知道沈清韵什么时候跟她妈说过自己的事,但她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吃完饭雨还没停。沈清韵找了把伞给她,送到门口。小伽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沈清韵还站在门廊底下,昏黄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团暖光里。风铃在门边叮叮咚咚地响,雨声哗哗的。小伽心想,这个人,真是的。怎么老是让我想回头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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