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骤然袭来,黑暗如粘稠的墨汁瞬间灌入耳鼻。
裴元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湿滑陡峭的石阶急速坠落。他在翻滚中死死护住头颈,脊背接连撞击在坚硬棱角上,直到重重摔在一处石台上才堪堪停住。
“哎哟……”身旁传来账房先生压抑的痛哼,听得人牙酸。
裴元强忍剧痛翻身而起,反手掣出短刀,背靠墙壁警惕四顾。空气中没有预想中诏狱下水道的恶臭,反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深处竟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远古的龙涎冷香。
他摸索着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橘红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勉强撑开方圆几丈的视野。
看清眼前的景象,裴元瞳孔骤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非寻常甬道。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金砖”,缝隙间虽已生出幽绿苔藓,却依旧平整如镜。两侧墙壁并非粗糙岩体,而是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砖,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早已熄灭的石制灯奴。那些灯奴造型古朴狰狞,双手高举长明灯,仿佛在死寂中守护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这是哪儿?”账房先生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目光触及墙上的壁画,声音抖得像筛糠,“裴大人,这不像诏狱啊,倒像是……像是皇陵。”
裴元伸手抚过墙壁,指尖传来透骨的冰凉。那云纹并非普通装饰,而是前朝特有的“五爪盘龙纹”,在大明,这是灭族的死罪。
“前朝密道。”裴元沉声道,目光变得深邃幽远,“陆炳说这里连通着前朝逃生路,看来没骗我。这下面,恐怕就是前朝废弃的龙脉遗址。”
“龙……龙脉?”账房先生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那咱们岂不是在龙王爷的肚子里?这……这要遭天谴的!”
“少废话,起来。”裴元一把将他拽起,力道大得惊人,“曹化淳的人就在上面,不想死就闭嘴。”
两人不敢停留,顺着甬道疾行。
这条密道仿佛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如蛇行。脚下的金砖路面时有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洞,隐约能听到地下暗河奔涌的轰鸣,如同地底巨兽的低吼。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火光照耀下,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赫然显现。
宫殿穹顶高不见顶,中央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石龙。那龙身蜿蜒粗如磨盘,龙首高昂直冲穹顶,龙鳞片片如刀锋般锐利。龙首正对着穹顶的一处裂缝,一缕微弱的天光如利剑般投射而下,恰好照在龙口含着的宝珠上,折射出诡异森冷的幽光。
“乖乖……”账房先生看得目瞪口呆,双腿发软,“这得是多大的龙啊……”
裴元却眉头紧锁,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地下宫殿虽宏伟,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那条石龙的双眼空洞无神,却仿佛正死死盯着闯入者,透着一股怨毒的寒意。
“别乱看。”裴元低喝一声,“这是‘镇龙局’。前朝亡国,史书说是气数已尽,实则是因为这地底龙脉被斩断,怨气积聚百年不散。”
“镇龙局?”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裴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元目光凝重,沉声道:“前朝定都于此,本是借这地底龙脉之气运,国祚绵长。然而当年太祖皇帝起兵,为了断绝前朝气数,命风水国师在这龙脉的‘七寸’之处,钉下了九根镇龙桩。龙脉一断,气运外泄化为煞气,前朝便如大厦将倾,不出十年便土崩瓦解。可这龙脉虽断,怨气却未消,反而成了困锁前朝亡魂的牢笼……这地底,怕是藏着前朝覆灭的真正秘密。”
正说着,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如同毒蛇爬行。
裴元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穹顶。
只见宫殿上方的一处通风石窗处,正有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缓缓飘入,在光柱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好!”裴元脸色骤变,“是毒烟!”
“什么?!”账房先生大惊失色,“曹化淳这阉狗,连地底下都不放过?”
“他早就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裴元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毕露,“这毒烟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一旦吸入,不出半刻钟就会五脏俱焚。快,捂住口鼻!”
裴元迅速撕下衣摆,沾了些许地上的积水,死死捂住口鼻,同时拉着账房先生向后退去。
然而,那毒烟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气流迅速扩散,眨眼间便如一张灰白的大网,笼罩了半个宫殿。
“咳咳……”账房先生虽然捂住了口鼻,但那烟雾无孔不入,呛得他眼泪直流,喉咙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