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电影起源于五十年代,在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迎来鼎盛时期,成为无数人难以磨灭的青春印记;九十年代以后,随着电视机、录像机逐步普及,这种接地气的观影形式才慢慢淡出大众视野,成为尘封的时代回忆。
在七、八十年代,农村地区别说电脑、平板、智能手机这类电子产品,就连电视机都是稀罕物件。乡亲们平日里的集体消遣,除了逢集赶镇逛市集,最期盼的莫过于看一场露天电影。
听父亲说,在他们那个年代,露天电影绝对是农村人心底最期盼的欢乐盛宴,比过年还要热闹。当时要看一场电影十分困难,难的不是昂贵的票价,而是绝大多数村落连基本的观影场地都没有;再加上放映设备笨重稀缺、专业放映员屈指可数,一场露天电影,便成了十里八乡难得一遇的大事。
正因如此,但凡村里传来要放电影的消息,哪怕乡亲们白天刚干完繁重的农活,累得浑身酸软、筋疲力尽,也会立刻打起精神,草草收拾妥当,扛上自家的板凳椅子,争先恐后地赶往放映场地,生怕错过这来之不易的快乐。为了一场光影盛宴,徒步奔走几里、甚至十数里路,在当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份执着与热忱,是如今难以想象的。
在精神粮食极度匮乏的岁月里,电影这种有声有色、有血有肉的光影艺术,如同一股清流,淌进枯燥的乡间生活,深受男女老少的追捧与喜爱。那时的人们,对电影怀揣着极致的热爱与向往,荧幕里的悲欢故事,不仅填满了田间劳作后的闲暇时光,更深刻塑造了一两代人的精神世界。
承载着欢声笑语的露天电影,都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独特产物。那段围着荧幕席地而坐、满眼星光与光影的岁月,早已刻在几代人的记忆深处,成为永远无法复刻、也难以忘怀的时代印迹。
我们公社直到七十年代中后期,才终于配备了放映机和专职放映员,看电影才不会跑那么远,观影的次数才多起来。
电影放映队一般编制为2-3人左右,配备发电机,放映机、胶片、影布以及两根用来挂起影布的粗竹竿。电影放映队走到哪,这个消息不用广告通知,它会自然不胫而走,就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周边各村,有的甚至传到周边的乡镇。所处的周边农村家家户户好像过大节一样高兴,各家各户都会早早安排收工,这样就能让大人回家早点做晚饭好看上电影。
露天电影放映,向来都选在夜幕降临之后。白天日光太过刺眼,影像也会被强光冲淡,根本看不清画面里的分毫细节,只有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光影才能在幕布上清晰呈现。
放映场地大多定在村里的公房院坝,我们当地习惯把这儿叫作“保管室”。
保管室是集体经济时期遗留下来的集体房产,最大的优势就是自带一片宽敞平整的院坝,视野开阔、空间充足,能轻轻松松容纳全村老少聚集,也正因如此,保管室成了村里用途最多元的公共空间,在不同时节、不同场合里,扮演着不一样的角色。
在集体时期,秋收时节,保管室就是全村的粮食中转站,粮食院坝晾晒,风干后再统一收纳存放;遇上村里开大会、传达事项的时候,这里又是简易会议厅;而逢年过节、举办文艺表演的时候,保管室院坝就彻底化身乡土影剧院,尤其是放电影的日子,这里更是成了全村最热闹的聚集地。80年代推行个体经济后,保管室依然是全村最热闹的聚集地。
老式电影放映的准备工作,首先要搭设基础支架,找来两根又粗又长的杆子牢牢固定,再把电影幕布平整张拉开,稳稳挂在两根支架之间,保证幕布紧绷无褶皱,才能呈现清晰的观影画面。紧接着便是架设放映机、接驳发电机,一旁的发电机启动后发出“突突突”的轰鸣,放映机前端的灯泡瞬间亮起,银幕随即透出均匀的白光,整套放映设备才算具备了工作条件。可即便设备调试完毕,放映前还有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那就是倒片。
那个年代的电影依靠胶片放映,每一盘胶片完整放映完毕后,必须重新归位到起始状态,才能承接下一场放映或是重复播放,这个复位流程就是放映员口中的“倒片”,通常由放映员在放映间隙手动完成。倒片是刚需工序,核心原因在于胶片的放映原理:放映过程中,胶片会从原片盘匀速卷到另一盘空盘上,画面的顺序、朝向也会随之发生翻转。如果不及时倒回复位,再次放映时就会出现画面颠倒、剧情顺序错乱的问题,彻底失去观影价值。因此,必须借助手摇式倒片机,将胶片重新整理归位,还原原本的播放序列。
倒片是个耗时耗力的细活,一部完整的电影一般由1到2盘胶片构成,单盘胶片倒片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整部电影倒完往往要几十分钟。那时候的放映员大多是巡回放映,在一个场地放完影片后,还要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放映点,时间格外紧张,所以大家通常会趁着架设放映设备的间隙,同步开展倒片工作,尽量压缩筹备时长。
除此之外,受限于当年电影胶片拷贝数量极少,还衍生出了特殊的跑片模式:一个电影拷贝会在多个村庄、单位之间轮流放映,保障更多人能看上电影。跑片员往往骑着自行车,把胶片小心翼翼装进铁皮盒里贴身携带,趁着夜色在乡间小路上飞驰传递,争分夺秒只为让下一场放映能准点开场。这种与时间赛跑的紧绷状态,更显得电影格外珍贵。
从我记事起,人生中看的第一场电影,就是在村里的保管室。那时候我刚上小学,具体是几年级早已模糊,只记得是个周六的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还满是雀跃。那会儿还不是如今的双休制度,我们都是单休,周六只上半天课,直到1995年,双休制才正式推行。
我正端着粗瓷大碗扒拉午饭,竹筷刚碰到碗沿的咸菜,院子里突然就炸开了锅,嘈杂的吆喝声、欢呼声撞碎了午后的宁静。原来是晚上保管室要放电影,还是武打片《少林寺》,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股脑儿传遍了周边好几个村子。隔壁院的扯着嗓子喊人,连尾音都裹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远处的村口也陆续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应,整个村落瞬间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裹住了。
父亲搁下手里的碗筷,嘴角噙着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叮嘱:“晚上咱们早点去保管室占位置,这露天电影可是好久没放了。”那时候的我,年纪尚小,压根摸不清电影到底是个什么新奇玩意儿,只经常听父亲念叨“电影好看”,听大人们聊起露天电影时眼里放光的模样,心里早就埋下了好奇的种子。
我问父亲,什么是武打片?父亲笑着解释,武打就是学一身好武功,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就算身子单薄,也能凭着真本事以弱胜强。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的期待,小小的胸膛里像是揣了一团热乎乎的火苗,连碗里平日里爱吃的饭菜,此刻都变得寡淡无味。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门外,满脑子都是晚上挂幕布、亮灯光的热闹场景,恨不得一眨眼就到天黑,赶紧奔赴那场全村人的狂欢。
那天傍晚,家家户户都提前收了碗筷,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大人们三两成群结伴而行,有人拎着轻巧的小木凳,有人扛着结实的长木条凳,步履匆匆却又满心欢喜;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姑娘们,她们出门前都要梳妆打扮,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再和要好的小姊妹们有说有笑结伴前往。当然也有谈恋爱的小伙姑娘,能和心上人并肩看一场电影,在那时便是最浪漫的事。我们几个小伙伴更是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呼朋引伴地蹦蹦跳跳往前冲,各个院子里的人影,都朝着村部保管室的方向徐徐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