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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视(第1页)

其实电视机早在80年代初就已经面世,可真正普及到我们偏远老家,已经是80年代中后期的事了。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电视,恰好是看完露天电影《少林寺》后没多久。

依稀记得那是个夏天的傍晚,三叔突然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说要带我去邻村看电视,武打片,比电影还精彩。那时候的我,压根不知道电视机是个什么物件,满脑子都是电影里飞檐走壁的武打场面。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赶路,心里满是期待,路上我按捺不住好奇,追问:“三叔,啥子是电视啊?是不是跟电影一样,也是挂白布上放的?”三叔其实也没亲眼见过电视,只是听人提起过,知道是个小巧的机器能放出电影一样的影片,被我问得一时语塞,只能挠着头支支吾吾地回应:“应、应该差不多吧,反正特别好看,去了就知道了。”

原来这台稀罕的电视,在邻村一位远房亲戚家里。这位亲戚是个裁缝,在家排行老八,乡里乡亲都亲切地喊他“八裁缝”。八裁缝为人活络,在村口公路边的一间土墙青瓦的小屋,开了个便民小卖部,小卖部的卖货窗正对着尘土飞扬的公路,窗台上常年摆着香烟、火柴,屋里的货架上码着盐、酱油、肥皂这些村民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为了守店方便,八裁缝在店里靠墙铺了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平日里吃喝住几乎都在这间小屋里。

听大家说,八裁缝城里的亲戚买了个彩色电视机,原来的8寸的黑白旧电视不要了,直接送给他,不要小看这台8寸旧电视,在当时可是方圆几十里独一份的宝贝。每到傍晚收工后,八裁缝就把小小的电视机搬到窗口,接上天线调试信号,斑驳的黑白画面一出现,小店周围瞬间就热闹起来。

那时候村里没有其他娱乐,大伙干完农活、吃完晚饭,只要他在放电视,周边的都会去凑热闹,就像看电影一样端着小板凳在他小店前聚集,即便画面偶尔模糊、信号断断续续,也丝毫浇灭不了大家的热情,看的看电视,吹牛的吹牛。

等我和三叔赶到的时候,心里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没有想象中电影院那样大大的屏幕,也没有武打片里轰轰烈烈的拳脚声,眼前只有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耳边全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嘈杂声,混着人们的谈笑和脚步,热闹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这才知道,原来电视和电影不一样,它不是宽宽大大的银幕,只是一个小小的盒子,却能像电影一样,放出清晰的画面、传出真切的声音,难怪能吸引这么多人来看。更不巧的是,我们来得太晚了,那台小小的电视早就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我和三叔顺着人群的边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点点往里挪,脚尖挨着脚后跟,肩膀时不时被旁边的人碰到,好不容易才挪到一个稍微靠前的位置,远远地望见小店窗口摆着的那个电视——和现在的电脑差不多大,四四方方的,通体漆黑,像一块厚重的黑砖头,里面正有黑白的人像在动,和电影里的画面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多。

可惜距离实在太远了,那些黑白人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他们在来回走动、抬手踢脚,电视里的声音更是被周围的嘈杂声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听不见。我凑在旁边听人们议论,才知道里面演的是《大侠霍元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特别好看。

我心里痒痒的,多想再往前面靠一点,好好看看里面演的到底是什么,可周围的人挤得密不透风,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往前挪了。我和三叔踮着脚看了一会儿,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耳边只有杂乱的人声,实在没什么意思,便索性转身回家了。

就这么着,我的第一次看电视经历,没有看到精彩的剧情,没有听到清晰的声音,只留下了满目的人群和嘈杂的记忆,匆匆忙忙地就结束了。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开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在那个连收音机都算得上稀罕物件的年代,这个消息简直像颗炸雷,让整个生产队都沸腾了——我们生产队要集体买电视了。

那会儿我们生产队里拢共分四大家族,人脉根基深,住得也各有聚拢。头一个就是我们文家,接着是大狗娃、小狗娃兄弟所在的李家,还有周家与成家,四大家撑起了生产队的大半人口。平日里居住格局也固定,我们文家、李家、周家这三大家挨得近,都挤在一个院子里,成家稍微远一些,住在旁边紧邻的另一个院子,走动起来也不算麻烦。

队里商量事儿也格外公道,考虑到四大家族人口都不少,索性拍板决定买四台电视,刚好一家一族分一台,谁也不偏心。再加上每一族的住户都集中在一块儿,各家门前都有一块宽敞平整的地坝,平日里晒粮食、摆席面都够用,刚好能派上大用场。生产队里还细细定下了规矩,把后续的安排想得妥妥帖帖:电视固定放在由各自家族推举人的家中,每天晚上六点整,各个家族负责把自家的电视搬出来,摆在地坝正中间,供全族的老老少少一起看;要是碰上下雨天,没法在露天地坝看电视,大伙儿就全都聚到保管电视的那户人家里,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看。

整个文家院子里,家家户户的屋前都是窄窄的檐坎,唯独我们家门前,留着一块修整得平平整整的宽地坝,不光敞亮,还能同时挤下二三十号人,是整个院子里最适合聚众看电视的地方。再加上奶奶是长者,邻里乡亲们凑在一起一商量,没半点争执,一致拍板把电视机安在我奶奶家,就放在正对门地坝的堂屋边上,方便大家聚着看。

电视在当时可算得上宝贝,金贵得很,队长怕平日里没人看管,落灰受潮不说,万一磕碰损坏了,大伙就没了乐子,思来想去,特意找上我父亲,托付他给电视机量身打一个带脚的专用木柜,配上铁锁,并定下了最稳妥的保管规矩:平日里不看电视的时候,锁好柜门好好护着;等到晚上看的时候,再把柜子从堂屋挪到地坝边,打开锁推开柜门,接上电源就能正常收看。避免电视磕碰。父亲接下这个活儿也格外上心,按照队长的要求,很快就做好了四个电视柜,每个家族一个,只等电视买回来。

消息刚传开后两三天,那台盼了许久的电视就真的拉回了家,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稳稳当当堆在地坝中央,格外惹眼。箱子上印着醒目的“熊猫黑白电视”字样,方正的字体透着一股子朴实的年代感,下方还缀着一行小字,清清楚楚标着“12寸”,别看尺寸不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可是我们院子头一份的稀罕物件,听大人们说,其他三家族的扛回去了。

那天,整个地坝挤满人,老老少少全都赶来了,上至拄着拐杖的爷爷奶奶,下至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纸箱,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大集。

怕大伙儿不懂操作弄坏了宝贝,队长也特意喊来了村上唯一的电工,忙前忙后帮着安装插座这些,一字一句耐心教着家里人怎么接电源、怎么开关电视,连调试画面的小技巧都讲得明明白白。

电视通上电的那一刻,围在旁边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平日里爱吵闹的孩子都攥着衣角安安静静站着,目光死死钉在那台方方正正的黑色机身上面。电工手上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力道重了碰坏这金贵物件,他伸手摸到电视侧边的按键区,那可不是如今轻巧的按压式按钮,而是一排嵌在机壳上的凸起按键,整整齐齐排着三小两大,模样敦实又带着老式电器的厚重感。

电工指尖精准捏住最边上那枚小小的开关按键,轻轻往外一拉,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开关被抽出一节,牢牢卡在打开的位置——这便是当年老式电视独有的开机方式,若是想关机,只需把这枚按键按回原位就行。剩下的两枚小按键各司其职,一枚用来拧转调节音量大小,声音高低全靠慢慢转动把控,另一枚则是调节屏幕明暗度,适配不同时段的光线;旁边两枚偏大的按键更实用,一枚负责切换频道,一枚用来微调画质清晰度,每一次转动都得细细琢磨,才能调出最合适的效果。

开关拉开的瞬间,机身里先传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紧接着,原本漆黑的屏幕渐渐亮了起来,却没有盼了许久的清晰画面,只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淡白色雪花点,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伴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和电影里一开机就跳出鲜亮画面的场景截然不同,落差瞬间涌了上来。

电工见状也不慌,伸手抽出电视顶端自带的两根细细的折叠天线,左右慢慢转动角度,又前后拉伸调整长短,耐着性子做了好几遍微调,可屏幕上依旧只有漫天雪花和刺耳的电流声,半点节目画面和声音都没有,围观众人眼里的期待也淡了几分。

看着大家失落的样子,电工摆了摆手开口解释,说这台电视自带的天线信号太弱,只能收到微弱的电流杂波,必须在屋外架起专门的外置天线,才能接收到电视信号,调出正经节目。话音刚落,他就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院子邻居,大家伙儿纷纷上前搭手,准备一起找材料、搭架子,把外置天线稳稳装起来,就盼着能早点让这台电视放出真正的节目。

那时候的电视,可真没法和如今的智能大屏、高清网络电视相比,别说流畅的有线电视信号,就连最基础的网络点播更是想都不敢想,一台黑白小尺寸电视机,全靠一根外置天线才能勉强接收信号。要是没了这根不起眼的外天线,再贵的电视机也只是个冷冰冰、没用处的铁盒子,摆在屋里占地方,半点用处都没有。不过也总有运气格外好的人家,不用费劲装外天线,打开电视就能零零散散收到一两个台,这种意外的惊喜,就像拆盲盒一样,全凭缘分,能搜到台的那阵子,一家人都觉得是撞了大运。

这种外天线大多是和电视机配套捆绑一起,属于买电视附赠的基础配件,造型比较简单,就是用几根铝丝绳,弯制成简易的框架形状,模样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谈不上半点美观,却成了看电视的核心“神器”。安装先从天线顶端的金属接头处,牵出两根电线,另一头要稳稳对准电视背后的专用接口,小心翼翼插紧拧牢,这就算完成了最初步的线路连接。可光是这样还不够,想要收到清晰的信号,就得靠高度凑,一般都是找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竿,把外天线牢牢捆绑在竹竿最顶端的位置,再把这根绑着天线的竹竿直直竖立起来,尽量往屋顶、窗台外或是院子里最高的地方伸,靠着拔高位置的优势,才能捕捉到更远、更稳定的电视信号。

把竹竿和天线稳稳架好之后,还远远不算完工,最考验耐心的就是后续的信号调节,这一步往往需要两人配合着来。电视打开后,慢慢转动竹竿,根据电视画面、声音的清晰度转动天线来确定天线的方向,待画面及声音正常后,固定住天线。

所以那个时候有电视的家人经常会出现一个画面——外面一个人攥着长竹竿,在屋外慢慢转动,扯着嗓子里外喊话,“有了没有?有画面了没?”屋外的人喊得急切,手里的竹竿不敢大动,只一点点微调方向。

屋里的人紧盯着屏幕,连忙应声:“有了!有了!就是有点麻子,画面模糊,回一点点,再往回挪一点!”

“这样呢?清楚点没?”

“哎呀回多了!又没信号了,往前再挪一挪!”

就这样一来一回,屋外的人耐心调试,屋里的人精准指挥,反反复复折腾好一阵子,有时候要调上十几分钟,才能堪堪把画面调到相对清晰的状态,勉强能看清人物的轮廓,能模模糊糊听清台词,就算偶尔还有零星雪花,也足够一家人看得津津有味。

可就算千小心万小心,把天线固定得稳稳当当,也没法一劳永逸。那时候的电视信号全靠天气说了算,遇上刮风天,风一吹天线就偏,信号瞬间变差;下雨天、阴天更是难熬,屏幕立马被雪花铺满,耳朵里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连台词都听不清,之前调好的天线,又得重新搬出来折腾一遍。

那段隔着一堵墙、一来一回的经典对话,那些攥着竹竿反复微调的笨拙模样,放在如今高清智能电视普及的时代,听起来荒唐又好笑,可细细回想,满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温情。

电工师傅没费多久功夫,就把室外天线稳稳装好了。紧接着,他又蹲在院子里耐心调试,反复指挥转动天线的角度,一点点校准信号,原本满是雪花噪点的电视屏幕,终于渐渐清晰起来,成功跳出了画面——那时候只能收到一个台,正是四川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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