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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罐头(第1页)

我们在打完猪草回家,走的是一条长长的上坡小路,背上的背篼沉甸甸的,装着满满一筐猪草,路程不算近,所以我们常常要在中途歇脚。歇脚的地方就两个去处,要么是在“梭滩石”那里玩梭梭板;要么就是在上面的岩洞里。而岩洞里,藏着我们独有的乐趣——烧罐头。

所谓烧罐头,其实是我们自己发明的野吃法。先用毛镰砍一节新鲜的竹子,把竹子一头的竹节砍掉,再把土豆、蚕豆之类的打理干净,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筒里,把开口简单封好,就架在火上慢慢烧烤。竹林里有的是竹叶、竹笋褪下的笋壳,周边还有干枯的树枝,这些都是现成的好柴火,随手一捡就能堆起一堆旺火。火慢慢舔舐着竹筒,没过多久,就能听到竹子“滋滋”冒烟、渗出汁水的声音,那股竹子的清香混着食材的鲜味飘出来,就知道里面的菜差不多熟了。打开竹筒,新鲜的蔬菜裹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哪怕没有一点油、盐和其他调味料,向来馋嘴的我们,也能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现在想来,这其实和如今的竹筒饭很像,只不过现在的竹筒饭会加腊肉、香菇等好多食材,做得精致又美味。谁也没想到,我们当年随手玩的野玩意,竟然成了如今餐桌上的特色美食。只是不管现在的竹筒饭做得多精致、食材多丰富,我都吃不出当年在岩洞里,那种白味罐头独有的滋味,那是属于童年的、纯粹的香。

烧罐头这件事,我们从来都是相互约定,绝不让家里的大人知道。一来,烧罐头要砍新鲜的竹子,而在那个年代,竹子是家里不可或缺的材料,编竹篮、竹筲箕、竹箩筐都得用它,胡乱砍伐要是被大人发现,少不了一顿收拾;二来,我们用来烧罐头的土豆、蚕豆,都是就地取材,偷偷在别人家的地里挖的、摘的,虽说每次搞得不多,但要是被主人家知道,再告到大人那里,挨骂是跑不了的。

起初,我们烧罐头的次数不多,也格外小心,倒也相安无事。可越吃越上瘾,次数渐渐多了,还琢磨着改良“厨艺”、增加食材,终究还是被大人发现了,最后不仅被狠狠修理了一顿,烧罐头这件事,也彻底作罢。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我们贪心改良口味说起。第一次尝到自制罐头的美味后,我们就一发不可收拾,打完猪草一有机会就偷偷钻进岩洞烧罐头。一开始,我们总在同一块地里挖土豆,次数多了,地里的土豆坑越来越明显,土地的主人就找到了我们家里告状。大人们问起我们,我们都一口否认,毕竟丢的土豆不多,大人们也没有真的深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被告状之后,我们也学聪明了,改变了“作案”策略:今天在东边的地里挖两颗,明天在西边的地里挖两颗,而且挖完土豆后,还会把土豆藤重新种回土里,小心翼翼地伪装好,看起来就像还在正常生长一样。那时候还没到收土豆的季节,大人们一般不会特意去看管菜地,就算后来看到有些土豆藤蔫了,也只会以为是自然枯萎,不会多想。就凭着这个办法,我们又安安稳稳地烧了好几次罐头。

真正出事的那天,是因为我们觉得没有调料的罐头吃起来太寡淡了。这时,大狗娃率先提议,第二天从家里偷点调料出来,这个提议一出口,就立刻得到了我们所有人的附和。

大狗娃和小狗娃兄弟俩,很早就辍学在家,农村里大大小小的活都能干,长得又身强体壮,浑身带着农村孩子的野性。他们的背篼也比我们的大,每次出来打猪草,总能找到野草又嫩又茂密的地方,带着我们满载而归,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这群打猪草的孩子里的头头。

于是大家分工:大狗娃负责带盐,小狗娃负责带油,其他人有什么就带点什么。那个年代,家里的调料本就不多,最常见的就是油和盐,还有家家户户坛子里腌的豆瓣酱,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调料,除非是办大酒小席,才会特意去买一些。我家里只有油和盐,和大狗娃、小狗娃带的重复了,就没有分配到任务。

第二天一早,我们背着背篼出发打猪草,带了调料的人先在岩洞集合,把东西藏好,打算等打完猪草,再回来好好烧一顿罐头。其他人带来的,都是用纸或者各种零碎的东西包着的一点点盐或油,一看就是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生怕被大人发现。只有小狗娃,拿了一个黑色的小塑料袋,装着一小袋东西,神秘兮兮的,我们问他是什么,他也不说,只笑着说“是好东西,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我们一心想着赶紧烧罐头,也没再多问,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岩洞的石头堆里,就匆匆去打猪草了。那天,我们也没往远处的9队去,就在岩洞周边有草的地方,胡乱割了满满一背篼,又偷偷找了块土豆地,挖了几颗土豆,就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岩洞,准备开工。

回到岩洞后,我们分工合作,有的捡柴火,有的搭简易的灶台,有的砍竹子、装食材,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大狗娃拿出了他那个神秘的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我们都惊呆了——里面竟然是炒好的鸡块!

“这哪里来的?不会是偷人家的吧?要是被大人知道了,我们都要挨揍的!”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急忙问道。“你放心,不是偷的,是我家自己的。”小狗娃一脸自信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小狗娃给我们娓娓道来。

原来小狗娃当天回家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从家里带油出去的事,可父母都在家,他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心里像被猫爪挠似的,坐立不安,东一趟西一趟地在屋里转悠,却始终想不出法子。眼看时间还早,实在无从下手,他干脆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想借着新鲜空气理一理思路,琢磨个稳妥的办法。

逛了许久,合适的理由依旧没头绪,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狗娃只好往家里走。还没到家门口,他远远就看见母亲在院子里拔鸡毛,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一喜:难道今晚有什么大事?莫不是有鸡肉吃了?想到这儿,他脚步都加快了几分,急匆匆地跑回了家。

那时候,农村生活比起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初已经有了很大改观,但条件依旧不算好,普通家庭很少会到街上买肉吃。平日里吃肉,全靠过年时杀一头年猪,做成腊肉能吃一整年,猪板油熬制好后也得省着用一整年。所以平时吃肉格外节制,若不是过年过节、办酒席或是有客人来访,别说杀鸡杀鸭,就连腊肉都舍不得拿出来吃。

小狗娃跑回家一问才知道,家里有一只鸡不知得了什么病,整天畏畏缩缩、无精打采的,母亲怕它死了浪费,就干脆把鸡杀了。刚好家里第二天要请匠人来干活,这只鸡正好用来招待匠人。一听说有鸡肉吃,小狗娃早就把带油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赶紧挽起袖子,帮着母亲打理鸡毛、清理内脏、砍鸡块。虽说鸡肉要等到第二天才吃,但丝毫没影响他干活的热情。鸡肉打理干净后,小狗娃主动去灶房烧火,母亲则在一旁掌勺炒鸡。随着鸡肉下锅,滋滋的声响伴着浓郁的肉香在屋里弥漫开来,馋得小狗娃频频抬头张望,眼神里满是期待。

母亲看他这副馋嘴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今天晚上可不吃,要等到明天才吃呢。”小狗娃连忙摆手,小声辩解:“我就看看,不偷吃。”母亲又叮嘱道:“好好烧火,别把火星溅到外面的柴禾上,小心着火。”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冰箱,食品储存保鲜远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当时正是夏天,新鲜的肉要是晚上不处理好,放到第二天肯定会变臭。于是,人们琢磨出了很多保存食物的土办法:比如卖卤菜的,每天卤完食品后,会把卤水里的杂质清理干净,然后烧开静置,日复一日,卤水不仅不会坏,存放得越久,香味越浓郁;还有我们常见的腌肉、腊肉,是通过脱水的方式延长保存时间;除此之外,四川的坛子肉、其他省份的盐焗肉、盐水肉制品等,最初都是为了让食物保存得更久而发明的,没想到这些当年的土办法,如今都成了独具特色的地方特产和美食。

小狗娃母亲当天晚上炒鸡,也是当时很普遍的一种保鲜方法——往鸡肉里加足量的盐、泡椒、豆瓣酱等调料,把水分彻底炒干,这样就能延长保存一两天,第二天吃的时候,拿出来热一热就可以了。鸡肉炒好后,母亲把它装进一个盆里,放进凉水缸里冰镇,这样能更好地锁住食材的鲜味,防止变质。

有鸡肉的诱惑,小狗娃彻底忘了带油的事。吃完晚饭,大家都准备睡觉了,母亲特意叮嘱小狗娃:“明天打猪草早点回来,中午咱们一起吃鸡肉。”听到“打猪草”,小狗娃才猛地想起,自己明天还要带东西出去,可油的事还没着落,心里顿时又焦急起来。可急也没用,他只能等父母睡熟后再想办法。于是,小狗娃假装上床睡觉,还一个劲地催父母早点休息。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父母都已睡熟,他才偷偷爬起来,不敢开灯,蹑手蹑脚地溜进灶房。他摸出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划燃,借着火柴微弱的光,悄悄打开油罐子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罐子里的油已经所剩无几,要是再取一点,肯定会被父母发现。

就在小狗娃犯愁不知所措时,突然灵机一动:今天不是炒了鸡肉吗?鸡肉里又有油又有盐,装起来带去,大家肯定爱吃。想到这儿,他赶紧找了一个塑料袋,偷偷装了一小部分鸡肉——他不敢多装,生怕被父母发现。装好后,他把鸡肉紧紧藏在衣服里,悄悄溜回床上躺下。一想到明天能带着鸡肉出去烧罐头,小狗娃心里美滋滋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小狗娃心里还有些忐忑,总怕昨晚偷藏鸡肉的事被父母发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天,发现父母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察觉,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随后,他背上背篼,把藏在衣服里的鸡肉妥善放好,便出门打猪草去了。

偷鸡肉的事虽说没被发现,可小狗娃还是再三叮嘱,语气郑重:“这事咱谁都不能说,就算被人问起,打死也不能吐一个字!”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地应道:“晓得!打死也不说!”

听到不是偷的人家的鸡,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立刻开心地忙活起来。那天的罐头,有油有盐,还有喷香的鸡肉加持,味道格外鲜美,直到现在,我都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罐头,那种纯粹的、带着野性的香味,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正所谓“吃的有多爽,挨得就有多惨”。我们在岩洞里烧罐头的时候,刚好有周边院子里的大人路过,他当时没有戳穿我们,回去之后,就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大人。中午我们背着猪草回家吃饭时,一个个都免不了一顿挨骂。我们几个含糊其辞,只说在外面挖了几颗土豆,敷衍过去,没有说小狗娃从家里拿鸡肉出来的事。

可大狗娃和小狗娃,就没那么幸运了。小狗娃的母亲发现家里的炒鸡肉少了,一开始以为是野猫叼走的,只是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骂野猫。而他父亲,下午刚好要砍一根竹子编筲箕,碰巧的是,岩洞旁边那丛竹子刚好是小狗娃家的,走到竹子旁,发现近期少了好几根竹子——都是我们之前烧罐头砍的,再加上岩洞边还散落着我们吃剩下的鸡骨头,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回到家后,他立刻叫来了大狗娃和小狗娃对质,小狗娃熬不住,很快就说了实话,结果被他父亲绑起来狠狠打了一顿。大狗娃作为叔叔辈,又是我们的领头人,也被他自己的父亲狠揍了一顿。我们其他几个小孩的父母,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又把我们狠狠批了一顿。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在打猪草的时候去岩洞里烧罐头了。有时打猪草经过岩洞时,想起那种香味,心里还会痒痒的,但一想到大狗娃和小狗娃被揍的惨样,就立刻打消了念头。

如今,每次聚餐,只要吃到竹筒饭之类的美食,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上坡小路,想起那个藏着我们烧罐头乐趣的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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