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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水(第1页)

暑假的天气炎热,那时候没有空调,连有风扇的家庭都寥寥无几,我们小伙伴们的降温措施简单又直接——跑到院子里的堰塘里游泳,在我们老家,这叫“凫水”,也是童年夏天里最难忘的快乐之一。

在当时的农村,几乎每个院子周边都有一个堰塘,面积大多在一亩以上,有的还要更大些。小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为什么每个院子都要挖一个堰塘,直到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其中的缘由:我们老家那里没有小河、小溪之类的天然水渠,堰塘就充当了“小型水库”的角色。它平时用来储存雨水,到了干旱时节,就从堰塘里抽水,灌溉农田、浇灌庄稼。但和真正的水库比起来,它没有那么大的规模,也没有几十米的深度,一般只有几十厘米到两米左右,妥妥的是水库的“缩小版”。

可别小看这个不起眼的堰塘,它的用处可多了,和我们的日常生活紧紧连在一起。平时,院子里的人在这里洗衣服、洗菜、淘猪草;堰塘里还会养些鱼,等收获时节,捕捞上来的鱼,就是餐桌上最鲜美的滋味;到了炎热的夏天,它又成了“天然泳池”。

我们院子的堰塘在院子前面,足足有两三亩地那么大,这边到那边估计有7、80米,围着堰塘一圈估计有300米左右,算得上是堰塘里的“大块头”。塘中央最深的地方约莫有两米左右,正因为这般大的面积、足够深的水位,塘里的水才愈发清澈,水质较好。

一到暑假天气变热后,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除了女孩之外)都会到堰塘里洗澡,天气炎热的时候,小孩子们更是中午一次,傍晚一次,在堰塘里面玩耍——他们有的仰躺着浮在水面,有的扎进水里又猛地探出头,有的互相泼水打闹,像一群自在的小鱼,每次都是一两个小时,玩的是不亦乐乎。

可我,大多时候只能远远看着,满心都是羡慕。从小父母对我的管教就格外严格,像这种溺水风险极高的活动,他们从来不会允许我参加。还一遍遍慎重交代,严禁我私自去堰塘洗澡,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警告:“敢私自去堰塘洗澡,就打断你的腿。”

所以我洗澡从来都是在家里,偶尔能去堰塘,也得有父亲或者叔叔们陪着。即便去了,也只能在堰塘边上活动——一来我不会凫水,不敢靠近中间的深水区;二来这样的机会,本来就屈指可数。

院子里比我大的,和我同龄的、还有小到4、5岁的男孩基本都会凫水,只有我不会,在我们那里有个名词来形容不会凫水的人,叫“旱鸭子”,这绝对是贬义,我除了被喊“假小子”之外,又多了一个“旱鸭子”头衔。于是我急于想学会凫水,但是没有机会去,大人不让我堰塘。

每次到堰塘,刚一踩进水里,那股沁人心脾的冰凉就瞬间裹住全身,燥热一下子被驱散,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叹。坐在水里,水的浮力托着我,却又让我摇摇晃晃、重心不稳:下半身被一股向上的力量推着,上半身却空荡荡的,一个没稳住就往下沉,仿佛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水一点点漫到脖子底下,我心里一慌,手脚瞬间乱了,沉得就更快,只能慌忙伸手,死死抓住岸边的杂草,脚踩实水底的泥土站起来,才总算摆脱了那种发飘的恐惧感。

那种感觉,又怕又刺激,可看着堰塘中间肆意撒欢的小伙伴,心里的羡慕又翻涌上来。我也想学凫水,想像他们一样,在水里像小鱼似的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于是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手脚胡乱地刨蹬着,可刚一发力,身体就猛地往下沉,呛得我咕咕喝了两口水,鼻子和喉咙里又涩又疼。这样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连换气都没学会,又吃了几口水。

我还想再试着练习一会儿,可大人们不像我们小孩,不会在水里疯玩太久,大多是洗完澡就准备回家。我没办法,只能恋恋不舍地跟着他们上岸,心里满是不甘,却也只能把学凫水的念头,悄悄藏在心里。

有时候,我缠着叔伯们问凫水好不好学,有没有什么诀窍。可他们总笑着摆手,说这事儿没什么难度,往水里一扑腾,多试几次就会了。他们还说我父亲,说他是村里公认的凫水高手,以前在九队的河里,能一口气游到对岸,踩水时更是能稳稳露出胸口,身姿利落得很,让我给父亲学去。

可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父亲游泳,他去堰塘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洗澡,那份藏在传闻里的厉害,让我愈发好奇,总想亲眼看看父亲凫水的英姿。

这份期待,终于在一个傍晚有了回响。那天干完农活,天还没完全黑透,大人们带着我们这些孩子,一同去村头的堰塘洗澡解暑。我的一个堂叔小叔,十八九岁,性子活泼,凫水本事在年轻人里算佼佼者。他总觉得叔伯们把父亲夸得太玄乎,暗地里不服气,总想找机会和父亲比试一番,看看父亲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或许是那天的晚风格外舒爽,或许是众人的起哄起了作用,父亲那天兴致格外高,面对小叔的挑衅,竟爽快地答应了比试。

消息一传开,堰塘边顿时热闹起来,不管是洗澡的大人,还是戏水的小孩,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父亲和小叔并肩站在堰塘的岸边,各自做好了准备。随着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他们采用的都是村里最常见的鹞子水,比我们这些小孩胡乱扑腾的样子好看多了,速度也快了不止一倍。

所谓鹞子水,便是游泳者在水中划臂时,手臂需伸直抬出水面,再顺势入水,因姿态舒展优美、酷似鹞鹰展翅而得名。这种泳姿的妙处在于换气时头部侧转,既能顺畅呼吸,又能清晰观察前方水域,避免在野外复杂的江河、堰塘中撞到障碍物,而且它是所有泳姿中速度最快的一种,尤其适合在流动的江河里快速渡河,或是遇到危险时自救,在村里的老一辈人中,算是最实用也最体面的凫水方式。

不比不知道,一比才见真章。小叔的速度已经算快了,可刚游出一小段,父亲像装了马达一样冲了出去,很快就把他远远甩在身后,径直游到了堰塘中间。等小叔气喘吁吁地快游到对岸时,父亲已经折返,又游回了堰塘中央。小叔看着父亲轻松的模样,自知不是对手,无奈地摆了摆手,放弃了比试。父亲见小叔停了下来,还特意在水里秀了一把踩水功夫——双脚在水下轻轻蹬踏,双手侧平举保持平衡,胸部以上稳稳露出水面,果然像叔伯们说的那样,水不过胸,身姿稳如泰山。直到这时我才相信,他们从前说的那些关于父亲的凫水佳话,全都是真的,半点没有吹牛。

那场简短的比试,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父亲那高超的凫水技艺,那在水中从容舒展的模样,让我想学凫水的念头愈发强烈,再也按捺不住——我也要像父亲一样,在水里自在穿梭,成为一个厉害的凫水人。

正是这个念头,让我在十岁生日那天,收获了一份格外特别的“生日礼物”。前文说过,我出生在七月——那正是丰收时节,大人们忙着收稻谷,我们当地人都叫“搭谷子”,而我十岁的生日,恰好就赶在了这样忙碌的日子里。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我也跟着父母下了田,学着做些轻巧的农活,最主要的就是跟着学割谷子。我因没怎么干过农活,指尖被稻穗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快到半上午时,我早已又热又累,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连头发梢都在滴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母亲看太阳越升越高,又知道我从没长期干过农活,生怕我中暑,便停下手里的活,轻声叫我先回去休息,还反复叮嘱:“回去先把身上洗一洗,换件干净衣服。”我点点头,收拾好手里的镰刀,擦了擦脸上的汗,便沿着田埂往家走。

路过院子前的堰塘时,我脚上沾了田里的稀泥,脚底板又烫又黏,便走到堰塘边,蹲下来想洗洗脚上的稀泥。就在这时,看见堰塘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玩水,走近一看,原来是大狗娃和小狗娃——他们也刚跟着家里人搭完谷子,正趁着休息的间隙,在水里凉快呢。

看见我来了,大狗娃立刻挥着手大声喊:“兵,快下来!下来洗澡,凉快惨了!”我连忙摆了摆手,小声回应:“我不下来了,我得回去了,我老汉要是知道我下水,肯定要弄我,要着打。”

小狗娃凑过来,笑着哄我:“怕啥子哟,你老汉这哈在田里搭谷子,你偷偷下来洗一会儿,洗完赶紧回去,谁也不知道;再说了,我们教你凫水。”他们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涟漪。一身汗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又闷又痒,确实该好好洗洗;而且父母不在身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还能跟着他们学学游泳,我心里顿时就动摇了。

终究没经住诱惑,我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小心翼翼地踩进堰塘里。一股清凉瞬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塘里的水,经过一晚上的降温与静置,格外清澈透亮,比傍晚被晒得温嘟嘟的水舒服多了,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大狗娃和小狗娃见我下了水,立刻游了过来。大狗娃一边给我讲解凫水的技巧,说“手脚要配合好,身子要放松,别绷太直”,一边在水里给我示范,手臂划水的幅度、脚蹬水的力度,都讲得清清楚楚。我跟着他们的指点,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可不管我怎么用力,身子总像灌了铅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沉,呛了好几口河水。

大狗娃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别急,技巧就这么多,多练习几次,掌握住要领就不难了。”说完,他就和小狗娃去堰塘中间玩耍了,而我则留在浅水区,反复练习着蹬水的动作。不多时,我渐渐掌握了双脚蹬水的要领,能勉强让身子浮起来一会儿,可上半身还是不听使唤,总容易往水里沉,怎么也找不到平衡的诀窍。

又玩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发现已经快正午了,心里顿时慌了——要是回去晚了,被父亲发现我偷偷下水,肯定少不了一顿教训。我连忙朝着大狗娃和小狗娃喊了一声,跟他们道别后,就赶紧爬上岸,匆匆穿好裤子,上衣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穿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头一看,吓得魂都快飞了——父亲正怒气冲冲地拿着一根扁担朝我跑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大声吼着:“小兵,叫你不要单独来洗澡,你不听,老子今天要你好看!”我一看父亲这架势,心里瞬间清楚自己闯了大祸,哪里还敢停留,赶紧提起手里的衣服,慌不择路地往家的方向狂奔。

一时间,堰塘边就出现了一幅又好笑又惊险的画面:父亲手里举着扁担,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教训我的话;而我光着上身,手里攥着衣服,头也不敢回地拼命往前跑,耳边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和父亲的呵斥声。可跑着跑着,我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回头一看,父亲竟然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脸色依旧难看,站了一下,便去田里挑稻谷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父亲在田里搭谷子,干到一半便觉腹中饥饿。恰逢我的十岁生日,他便和母亲商量着早点收工回家,想给我煮些好吃的,悄悄庆祝一番。他先挑着打好的一担稻谷回了家,推门却没看见我的身影,心里想着我大抵是在院子里玩耍,便随手拿起扁担,打算再去田里挑剩下的那一担稻谷,顺便到堰塘把脚上沾的泥洗干净。可谁也没想到,父亲走到堰塘边时,正好撞见我在塘里偷偷洗澡。他又气又急,生怕我出危险,便有了刚才那一幕。那天我从田里回家,走的是院子前面的小路,而父亲走的是院子后面的近路,两条路恰好错开,互不碰面。不然的话,我那天肯定会被他抓个正着,一顿教训是跑不了的。

父亲手里那根扁担,不是要来打我的,它只是用来挑起稻谷、撑起日子的工具,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感觉父亲是要用扁担打我。

那天我跌跌撞撞跑回家,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我以为父亲回来后,一定会狠狠收拾我一顿。毕竟我瞒着他,偷偷跑到堰塘里洗澡。可没想到,父亲进门后既没有抬手打我,也没有厉声骂我,只是皱了皱眉,语气放缓,语重心长地跟我讲起私自下水洗澡的种种风险。看着父亲眼底的担忧,没有半分怒火,我紧绷的心渐渐松了下来,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学凫水。

父亲听完,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学凫水可以,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教你。但你记住,绝对不能再私自下水,尤其是河边、堰塘这些地方,水深得很,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危险。”那天下午,父亲坐在我身边,给我讲了好多下河洗澡溺水的真实故事,他说最让人揪心的是,大部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人——他们总觉得自己水性好,掉以轻心,反倒容易出意外;而不会水的人,因为打心底里畏惧水,反而不会轻易去冒险。

这句话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会水的人更容易出事呢?这个疑问在我心里藏了很久,直到后来经历过一件事,才真正明白父亲那句话里藏着的深意。

那天中午,母亲特意煮了我最爱的腊肉,切成薄薄的片,油光锃亮;还有清爽解腻的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加上一碗酸甜可口的番茄蛋汤,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也像是父亲没说出口的温柔。

那次偷偷去洗澡的经历,有惊无险,却让我读懂了父亲笨拙又深沉的温情。那份藏在叮嘱里的牵挂,那份不疾不徐的教导,成了我十岁生日里,最特别、也最难忘的“生日礼物”,多年后想起,依旧暖人心扉。

后面好几年,我都没怎么再去堰塘里洗澡,学凫水这件事也就一直耽搁着,始终没能学会。直到初中毕业,我才真正掌握了凫水的技巧,而且进步飞快,没多久就成了凫水高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会在后面的篇幅里再详细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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