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周,仙门联合考试的日子到了。
考场设在洛泽门后山的落星谷。那地方平日不开放,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入者自负”。笔锋冷峻,像刀削出来的。谷口常年罩着一层薄雾,雾气是灰白色的,不浓,但散不开,像一层洗旧了的纱帐,把谷里的东西遮得影影绰绰。
今年的考试规则跟往年不同。长老们把七十二名弟子分成二十四组,每组三人,从不同的入口进入落星谷。谷里埋了三十六枚铜符,找到铜符并带出谷口的算胜。铜符不是随便藏的——有的在瀑布后面,有的在石缝里,有的在妖兽的巢穴中。但谷里真正的考题不是找铜符。长老们在谷中布下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阵法结界,有的会让人迷路,有的会让人看见幻觉,有的会把人困在一个地方转圈。铜符是引子,真正的题目是“走出来”。
“不许用法术攻击同门。”岚奕长老站在谷口的高台上宣读规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风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许毁坏考场设施。不许——”
“不许什么?”纶潇小声嘀咕。
“不许把考场炸了。”偃风替他说完了。
浮梦蹲在地上,把篮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攸宁蜷在里面,尾巴盖着鼻子,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灰蓝色眼睛。浮梦把手指伸进去,碰了碰攸宁的耳朵尖,攸宁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躲。
“我去考试了。”浮梦说,“你在篮子里等我。”
攸宁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尖从盖子缝里伸出来,在浮梦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松开。浮梦愣了一下,笑了,把盖子盖好,把篮子放在谷口寄存处的架子上。篮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浮梦”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写的。
纶潇和偃风在谷口等着她。纶潇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暗红色的,袖口扎紧了,头发也束了起来,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偃风还是那身水蓝色的衣裳,洗得发白的,但熨得平整,连领口的褶皱都一条一条地捋平了。
“走。”偃风说了一句,先踏进了雾气里。
一进谷,雾气就把他们吞了。
视野从几十丈缩到了几步远,连前面人的背影都变得模糊。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被雾吸收了,传不远。纶潇走了几步就开始伸手在身前划拉,像是在游泳。“这雾也太大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我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
偃风没有接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浮梦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让纶潇搭着她的肩。三个人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蚂蚱,在雾里慢慢地、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雾气忽然薄了一层。不是散了,是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淡紫色。空气里多了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像熟透了的葡萄,又像陈年的米酒,闻着闻着就让人有点头晕。
“闭气。”偃风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短促而有力。浮梦立刻屏住了呼吸,纶潇慢了一拍,吸了半口,已经觉得脑子有些发昏,赶紧憋住了。
但那股甜味不是只从空气里来的。浮梦低头看见脚下的碎石缝里长着一种没见过的苔藓,紫黑色的,像一块块被压扁了的墨鱼,用手一碰就冒出一股紫色的烟雾。她缩回手,用袖子捂住口鼻,朝偃风比了个手势。
偃风点了点头,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风纹,贴在苔藓上。符纸亮了一下,一阵小风从符纸上吹出来,把紫色的烟雾卷起来,往雾深处送去了。苔藓被风一吹,像受了惊似的,缩成了一粒粒小疙瘩,不再冒烟了。
纶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交代不了,”偃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命硬。”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雾气又变了。这次不是变颜色,是变成了实质。那些灰白色的雾一缕一缕地缠上来,像蛛丝一样黏,粘在脸上、手上、衣裳上,扯不断,甩不掉,越走越重,像背了一个看不见的、越来越沉的包袱。
浮梦停下来,摸了摸手臂上黏糊糊的雾丝。她忽然想起攸宁跟她说过的话——“有些阵法不是困你的脚,是困你的心。你越挣扎,它越紧。你得找到那个‘不挣’的点。”
她闭上眼睛,不再往前走。手臂上的黏腻感还在,但她不去管它,不去扯,不去甩,就当那层雾是长在皮肤上的、天生就有的东西。过了几息,那股黏腻感像退潮一样,从她的手臂上、脸上、身上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她睁开眼睛,雾气薄了,至少能看清面前三步远的路了。
“按我说的走。”她拉起偃风和纶潇的手,闭上了眼睛,“别管脚底下是什么,跟着我走,别挣。”
三个人手拉着手,在雾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浮梦闭着眼睛,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纶潇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好几次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下意识想缩脚,被浮梦的手指捏了一下,又忍住了。
走了大约五十步,浮梦停下来,睁开眼睛。雾气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像被人一把掀开的幕布,唰地一下,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水里有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在游。溪对岸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古文,石缝里长着淡蓝色的小花。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草地上,暖洋洋的。
纶潇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嫌考试无聊了。刚才那雾里,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裹在棉花糖里的蚂蚁,又甜又闷又出不去。”
偃风蹲在溪边洗了洗手,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溪对岸一棵老松树上——树干上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数字:十七。
“铜符。”偃风说。
纶潇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三两步蹿过小溪,伸手去够那个铜符。手指刚碰到铜牌,脚底下的泥土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他低头一看,泥土变成了流沙,正无声无息地把他的脚踝往下吞。
“别动。”偃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纶潇不敢动了,僵在原地,两只手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像一只被点了穴的螳螂。
偃风从溪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板,一块一块地铺在流沙上,铺出一条窄窄的路。他踩在石板上,走到纶潇身边,一只手抓住纶潇的后领,另一只手把铜符从树干上摘下来,然后猛地一提,把纶潇从流沙里拔了出来,像拔一根萝卜。纶潇的鞋留在了沙子里,赤着两只脚站在石板上,脚趾头冻得通红。
“我的鞋——”他看着沙子里那两只鞋正在慢慢往下沉,心疼得脸都皱了。
“回头赔你。”偃风把铜符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浮梦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被什么花泡过的。她喝完水,抬起头,看见对岸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活物在树林里穿行,树枝在它经过时微微晃动,像一条蛇在水面上游过留下的水痕。
“有人。”浮梦压低声音。
偃风和纶潇立刻蹲了下来。三个人躲在溪边的石头后面,屏住呼吸,看着树林里的动静。树枝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了,一个身影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红袍子。陆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