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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黠大赛(第1页)

第二天一早,云栖坪上搭起了高台。

颖黠大赛是合欢会的压轴戏,比的不是修为,不是灵力的高低,是心眼。参赛的弟子每人领一块玉牌,藏在身上,在半个时辰内不被别人摸走,同时又摸到别人的,就算赢。规则听着简单,但往年能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让人记不住长相的那些人。

高台是用松木搭的,新锯的木料还散发着松脂的气味,踩上去鞋底会微微发黏。台面铺了一层青色的毡子,毡子的接缝处压着铜钉,铜钉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钝钝的光。台子四角各竖一根旗杆,杆顶挂着各门的旗帜——青霖门的水纹旗、洛泽门的雪花旗、金柯门的绿叶旗、丙丁门的火焰旗、艳乐门的音符旗,一字排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五只不同颜色的鸟在争着往高处飞。

看台搭在正对面,是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凳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潮润润的,坐上去凉丝丝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潮气。浮梦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今天攸宁不肯出来,蜷在篮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尾巴尖,尾尖搭在篮沿上,像一个懒得起床的人在门帘缝里伸了一根手指。

“她今天怎么这么蔫?”纶潇挤过来坐下,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浮梦,一串自己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昨晚没睡好。”浮梦接过糖葫芦,没吃,放在手边。她没说昨晚攸宁半夜又疼醒了,在垫子上翻了很久的身,尾巴把被子缠成了一个茧,她摸黑起来给攸宁倒了一杯温水,攸宁没喝,只是把下巴搁在杯沿上,让热气蒸着自己的脸,蒸了很久。

偃风坐在浮梦的另一侧,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刚浇铸好的铜像。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但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纶潇伸过头来跟他说话,他微微侧了侧脸,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他的袖口露出油纸包的一角——是昨晚那半块桂花糕。

看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门的弟子穿着各自颜色的衣裳,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红的蓝的绿的白的花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浮梦认出了几个熟面孔——青霖门的沈清河坐在前排,抱着她的木桶和鱼竿,大概是看完比赛还要去钓鱼,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的蓝色丝带换了新的,在阳光下亮得扎眼。她旁边坐着一个白鹤师姐,正低头跟她说笑,沈清河听着听着就红了脸,不知道在说什么。

丙丁门那边,陆焱青大咧咧地坐在第一排,一只脚踩在凳面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转得飞快,像风车。他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眉心的那道疤像一颗竖着的眼睛,让他本来就不太安分的脸多了几分匪气。他的几个师弟围着他,听他讲什么,他讲着讲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树枝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艳乐门的人来得最晚。澜一走在最后面,银发在晨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但凌乱也好看,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名画,皱是皱了,但画还是那幅画。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袍子,帽子还是那顶鹰嘴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独自坐在艳乐门区域的最边角,跟其他弟子隔开一个空位,那空位像是故意留出来的,不是别人不坐,是坐过去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碍事,然后又站起来走开。他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笛子,不吹,只是拿在手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笛身,像在摸一只老猫的背。

高台一侧的裁判席上,几位长老陆续落座。羽冉长老来得很早,已经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了,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杯,茶渍在杯口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岚奕长老比她晚到一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跟身边的工作人员核对参赛弟子的名单,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木玄长老是最后一个到的,迈着短腿慢吞吞地爬上裁判席,屁股还没挨着椅子,手已经伸向桌上那碟桂花糕了。

昱程长老今天没来。据说是丙丁门临时有事,走不开,派了个弟子来递了话。裁判席上少了他那把大嗓门,安静了不少,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一声锣响,颖黠大赛开始了。

第一轮上场的是青霖门和洛泽门的混合组,十二个弟子,每人腰间系一块玉牌,玉牌用红绳穿着,红绳打的是活结,一扯就开。规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保住自己的,抢别人的。不许动用法术,不许用灵力,只凭手眼身法。犯规者当场取消资格。

浮梦的注意力被场上的一个小个子青霖门弟子吸引住了。那弟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水蓝色衣裳,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像一块被反复使用、反复清洗、依然舍不得扔掉的旧抹布。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种没有攻击性的、让人很容易忽略的普通长相,混在人堆里你最多看他一眼,第二眼就会去找更好看的人。

但他动起来就不一样了。

锣声还在空中回荡,别人都在忙着靠近对手、伸手去扯对方的红绳,他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高台的边缘。然后他蹲了下来。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蹲,是那种很自然的、像一只在河边喝水的鸟一样的蹲,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跑得最快、喊得最响、动作最大的弟子身上——那个洛泽门的女弟子一把抓住了青霖门师兄的衣袖,扯下来半截袖子,玉牌没抢到,倒把人家胳膊露了出来,惹得看台上一阵哄笑;那个青霖门的高个子趁乱从背后摸了一把,差点就得手了,结果脚下踩到自己的袍角,扑通摔了个狗啃泥,玉牌在地上弹了两下,被旁边的人一脚踩住了,踩住的人自己都愣住了,不知道踩到的是什么东西。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十二个人你扯我躲,你追我跑,高台上乱成一锅粥,不时有人捂着被扯断的红绳,懊恼地退到场边。到了后半段,台上只剩下五个人了,那五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高台四角,互相防备着,谁也不敢先动。

然后那个蹲在台边的小个子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他往前走的时候也没有人发现。他走到其中一个弟子身后,伸出手,轻轻巧巧地捏住了那弟子腰间的红绳头,像摘一朵花一样,不紧不慢地一拉——红绳松了,玉牌落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还没黄透的叶子。

那个弟子感觉到腰间一凉,低头一看,玉牌没了。他猛地转身,小个子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把玉牌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揣进了袖子里,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甚至有些害羞,像是一个不常被人夸奖的人忽然被夸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笑一笑。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那喝彩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要把屋顶掀翻的热烈,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带着惊讶和赞许的、像雨点落在瓦片上一样噼里啪啦的声响。浮梦也跟着拍了几下手,拍得不重,手心里还攥着那串没吃的糖葫芦,拍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第二轮是丙丁门对金柯门。浮梦没有怎么看。她在想攸宁。

刚才锣声响的时候,篮子里那截银白色的尾巴尖缩了回去,缩得很突然,像是被吓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浮梦低头看了看,尾巴没有伸出来,篮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空了的窝。她想伸手进去摸一摸,手指已经碰到篮子边了,又缩了回来。攸宁不想出来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惊她。这是浮梦这些天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关于狐狸的道理之一。

第三轮,艳乐门对青霖门。

澜一站上了高台。

他没有戴帽子。银发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露出那张苍白而锋利的、像刀削斧凿一样的脸。日光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的阴影像用淡墨渲染过,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角度。他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站在高台一角,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准备活动,没有四处打量对手,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中央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色毡子上,像是在研究毡子的织法。

他的对手是一个青霖门的女弟子,高个子,长手长脚,看上去很灵活。她站在离澜一最远的那一角,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只准备起跳的青蛙,两只手半张着,随时准备伸出去抓。

锣声一响,女弟子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她不是冲着澜一去的。她冲向离她最近的那个艳乐门弟子,动作快而果断,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玉牌。得手之后她没有任何停顿,脚尖一点,身体转向,直奔下一个目标。连抢两个,干净利落,看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澜一没有动。

他还站在那个角落里,位置和锣响前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有变。双手垂着,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浅灰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像一个站在海边等船的人,不知道船什么时候来,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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