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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花界(第1页)

误入花界

映秋化作灰烟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离开那座山,离开那个声音,离开那两个青霖门弟子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小时候是同窗的厌恶,长大后是师父的失望,现在换成了陌生人的警惕与怜悯。她不想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从一双还在流血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

灰烟穿过山涧,穿过云层,穿过一层又一层她看不清的灵力屏障。她刚苏醒不到半个时辰,身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空间法术是她还在洛泽门时学过皮毛的东西,千年不用,早已生疏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她凭着本能撕开一道裂缝,钻了进去,却完全没力气控制落点。

裂缝的另一头,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天地。

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香,不是极霜山那种死气沉沉的白玉兰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暖意的香,像有人把整座春天的花瓣都捣碎了泡在蜜水里。天色是柔和的橘粉,太阳正要落山,云彩被染成了荔枝壳的颜色。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梅林,红的白的粉的梅花开得正盛,枝头压得沉甸甸的,像一群穿着蓬裙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映秋没有时间欣赏风景。她从裂缝里掉出来的时候,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直直地坠了下去,砸穿了三层梅花枝,最后“扑通”一声摔进了一个小池塘里。

水花溅得老高,惊起了池塘边一群正在打盹的锦鲤。那些鱼吓得四处乱窜,有一尾甚至跳到了岸上,在地上啪啪地拍着尾巴。映秋从池塘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满了梅花瓣和绿藻。她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冰凉的水,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睫毛又长又翘,眼尾微微上挑,像两片倒挂的柳叶。眼睛的主人是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衫子,袖口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她正蹲在池塘边的一棵老梅树下,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完的花肥,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小麻雀。

浮梦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惊喜。

她活了十四年,还从没见过活的九尾狐。洛泽门的典籍里倒是画过几笔,那画工差得连尾巴都数不清,她一直以为是画师喝多了瞎编的。现在一只真真切切的九尾狐从天而降,砸进她家的池塘里,浑身湿透,耳朵支棱着,九条大尾巴像九把被雨淋过的扇子,狼狈得不像话,却好看得不像话。

但惊喜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两秒后,浮梦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只是微微。她看清了映秋后背透过破烂衣裳露出的藤蔓纹路,那些深紫色的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每蠕动一下就绷紧一下。她还看清了映秋瞳孔里那种光——那不是受了伤的人该有的光,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干了之后剩下的灰烬,冷得不像活物。

浮梦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了个诀。她是洛泽门正经考核进去的弟子,虽然修为不高,但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她蹲在原地没有动,脸上还挂着那个圆圆的笑,但她的后脚跟已经悄悄地往后挪了半寸,膝盖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往后一滚、躲进梅林深处的准备。

映秋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动作。她正忙着疼。后背的寄生花藤蔓在她摔进池塘的时候被震了一下,此刻正疯狂地抽搐,整条脊椎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拧麻花。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九条尾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裹住自己,像一张银白色的毯子。她下意识地想凝聚灵力,但寄生花的反噬刚刚发作过,她虚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别说打架,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而她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的狐狸特征没有掩去。

一双毛茸茸的银白色狐耳从湿透的黑发间支棱出来,耳尖带着淡淡的霜色,此刻正紧张地微微颤抖。身后,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从浸了水的衣裳下摆钻了出来,湿漉漉地耷拉着,其中几条还沾着水草和梅花瓣,狼狈得不像话。

浮梦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三秒钟,又盯着她的尾巴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松开了掐诀的手。

不是因为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那只九尾狐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在看她,不是看猎物的那种看,而是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在看一扇还没有关上的门。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花界的老樟树林里,她捡到过一只被猫咬伤的小翠鸟,那小东西也是这种眼神——又想跑,又跑不动,于是就只能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浮梦把花肥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歪着头,朝映秋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朵梅花被风吹开,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阴霾,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亮到能把映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你是九尾狐?”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热络也不冷淡。

映秋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池塘底的淤泥陷住了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浮梦没有伸手去扶。她知道这时候伸手会把人吓跑——她家的猫就是这样,你越追它越跑,你不理它,它反而会蹭过来。她只是蹲在原地,歪着头,语气放得很轻很软:“你背上那个……很疼吧?”

她问的不是“你受伤了”,而是“很疼吧”。前者是事实判断,后者是感受。这个字眼的差别,是她去年冬天照顾那只翠鸟时学会的——翠鸟不怕你给它上药,怕的是你把它当成“受伤的东西”而不是“会疼的活物”。

映秋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疼。当然疼。一千年来,寄生花的藤蔓每时每刻都在跟她的骨头较劲,像有人拿一根生锈的铁丝在她脊椎里来回拉。她只是习惯了不喊疼。

“你是谁?”映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浮梦拍了拍胸脯,下巴微微扬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颊浮起浅浅的酒窝。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镀了一层暖金色,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小太阳。但她说出来的话却不像她的笑容那么没心没肺:“我叫浮梦,梅花妖,洛泽门弟子。喏,那边就是我家——合欢会嘛,我趁放假回花界来看看。”

她报上了家门和师门,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在给对方递台阶:你看,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也知道我是谁了,咱们不算陌生人了。这是她从小跟花界那些谨慎的老妖怪们学的——先亮明身份的人,往往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

映秋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刚才差点杀了那两个水系弟子,想起自己是仙门的逃犯,是屠过村庄的刽子手,是被封印千年的魔物。而面前这个小姑娘,干干净净的,穿着绣梅花的衣裳,回家过个节,给花施肥,然后莫名其妙地从天而降一只浑身是伤的九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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