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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封印一朝破（第1页）

合欢会一开，整座仙门像炸了锅。金柯门的弟子在溪边摆茶席，丙丁门的少年围着篝火斗法助兴，艳乐门的琴箫声隔着三座山头都能听见。偃风却觉得吵。他向来不惯这种场合——不是不爱热闹，是热闹里总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寒暄，而他张不开嘴接那些客套话。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纶潇一把揽住他肩膀，眼睛亮得像偷了蜜的熊。

“你又想干什么？”偃风皱眉。

“什么叫‘又’？”纶潇一脸委屈，嘴角的笑却压不住，“我听说极霜山后面有一片白玉兰，白得像雪崩，趁今天管的人少，去看看”

偃风犹豫。极霜山是禁地，门规上白纸黑字写着“擅入者罚”。但纶潇已经拽着他绕过巡逻的师兄，钻进一条长满野蔷薇的小路。蔷薇刺勾住衣袖，偃风低头去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偶尔放纵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两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极霜山的半山腰。

漫山遍野的白玉兰，开得肆无忌惮，像有人把一整座冬天的雪都搬到了这里。花瓣厚厚的，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吞掉了，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风一吹，花絮飞舞，像无数只白蝴蝶在空气中挣扎。

“不对。”偃风蹲下来，捻起一片花瓣凑近鼻尖，“这花没香气。”

纶潇也凑过来闻，果然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片花海美得有些蹊跷——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规划过。每棵树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树冠也差不多高，整个山坡像一座精心修剪过的坟场。

“你看那棵。”偃风站起身，指向山坡最高处的一株巨树。

那棵白玉兰大得离谱，树干少说也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最奇怪的是，树身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像被施了定身术的火焰。树干中间微微鼓出一块，形状像个茧，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些冰霜在一涨一缩地颤动。

“里面封印着东西。”偃风压低声音，右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纶潇却像没听见，踩着花瓣一步步走向那棵树。他绕了两圈，忽然伸手敲了敲树干。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敲在空心的棺材上。纶潇皱眉，又敲了一下，这回力道大了些，震下几片枯叶。

“别乱碰！”偃风快步走过去，一把攥住纶潇的手腕，“这上面的纹路是封印阵，你仔细看。”

树皮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咒文，有些已被树皮生长吞掉了一半，却仍有微弱的灵力在流转。咒文中心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裂缝，像随时都会碎掉。

“这石头……”纶潇眯着眼，“好像被人动过。”

偃风心头一跳，凑近细看。果然，石头裂缝边缘有不规则的缺口，像有什么东西曾卡在那里，后来被取走了。他正想说话，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树根。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树干，手掌正好按在了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上。

石头碎了。不是“咔嚓”一声裂开，而是像风干了一千年的泥巴，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粉末。粉末落下的瞬间，整座极霜山像是被人从睡梦中扇了一巴掌。所有的白玉兰在同一刹那静止了——花瓣不再飘落，风停了，连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几千尺深的岩石下翻了个身。

那棵巨树从中间裂开。裂缝笔直而整齐，像被一柄无形的斧头劈开。树心是中空的，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蜷缩。一个少女从树心跌落，重重摔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碎屑。

偃风第一反应是拉过纶潇往后退了三步。

他见过不少妖物，但没见过这样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黑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花泥里，衬得肤色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穿着一件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衣料被树汁浸得发硬，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细瘦的锁骨和手腕。她的脸极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画里走出来的狐仙。

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她的背。她侧躺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树液腐蚀了大半，露出光洁的肩胛骨。从那片皮肤上，无数深紫色的藤蔓纹路蜿蜒生长，像有生命的血管，从脊椎一直蔓延到腰际。那些纹路在微微蠕动，每蠕动一下，她后背的肌肉就轻轻抽搐，仿佛那些藤蔓还扎根在骨头里。

“她还活着。”纶潇蹲下来，伸手想去探她的鼻息。

“别碰她！”偃风低喝，同时注意到少女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睁开了。瞳孔是极淡的灰蓝色，像冬天湖面上冻死的那一层薄冰。她茫然地看着头顶裂开的树洞，看着漫天飞舞的白花絮，眼神空洞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但那空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两秒后，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回来——她记得自己屠了一个村庄，记得师父眼里的痛心与失望，记得封印咒语刺入脊骨时那种骨头被人一根根抽出来的剧痛。然后是一千年的黑暗，一千年的寂静，一千年的孤零零困在这棵树里，连梦都做不了。

映秋猛地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后背的藤蔓纹路，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脊椎劈到头顶。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一丝血迹。然后她看见了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一条缝。但她不需要答案，因为她的灵力已经像潮水般涌出去，感知到了他们身上的仙门气息——青霖门，干净而温润，和当年那两个骂她“不干净”的人界同窗如出一辙。

那根断了千年的弦，在这一刻重新绷紧，然后啪地断了。

映秋笑了。那笑容让偃风头皮发麻——不是因为可怕，而是因为太漂亮了。一个浑身是伤、刚从树里掉出来的少女，笑起来居然比合欢会上那些精心打扮的师姐还要好看。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千年的孤独和愤怒熬干了的冷。

她没有说第二句话，抬手就是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