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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列列的半生(第1页)

红列终究没“列”过他的姐,他的父母没有如愿生下一个儿子。

连生的一生如一片雪花在我面前飘过,紧接着便是漫天雪花倾盆落下,下面的快速消融,其中正好也有一片残缺的红列的半生,那么冰冷凌厉,像天上飘下的冰刀,仿若轻轻碰就会划破身体和灵魂,但此刻的我不是灵魂也不是□□,所以,这把冰刀便化作水汽,演化着红列自己以前的一切。

当然,这一切也是她坐在警车里脑海里浮现的。生自微末,死于沉沦,辗辗转转可恨可恨。

顾名思义,家里只想一个儿子,母亲怀我的时候肚子特别大,宗族老人都说肚子大的像吸满血的虱子,大祥之兆,肯定会生一个大胖小子,父亲像供着神仙一样供着母亲,可事与愿违,当父亲看着我空荡荡的□□时,整个人散气了,生命力仿佛散掉般垮了下去,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和使命没能完成,他没法面对,像个逃兵一样,在母亲刚生下我的第二天就消失不见,后来才知道跑到远方去打工了。

姐姐比我大五岁,性格温和,很机灵,小小的说话很流利也能有逻辑,碰见人也大大方方,她和母亲带着我在父亲打工的城市靠着嫁妆的钱数着天过日子,但那些日子像山泉般清澈,在黑色的森林里反射出一缕微光。

这一切在我三岁时彻底变了,父亲某天下班回来后,肾脏出了问题,回来那天躺着担架,挂着点滴,被工友从车上推了下来,长大才知道这种情况一般是医院不要了退回家的,残次品被人间退货了,他睁着眼看着母亲和我还有姐姐,脸部平静,眼角一直在往下流泪,后来我总不敢看人流眼泪,总感觉在等死。

母亲嘴上在骂骂咧咧,但是像个模范妻子一样照顾着父亲,听说大城市的大医院还有希望看看,但希望渺茫,她毅然决断带着一大家子做了两天两夜的长途汽车来到了省会城市,最怕长途汽车了,在山里一直转啊转啊转,像个没头苍蝇钻进了脑子一样,整个车厢里油位,汗味,烟味,腐烂的食物气味…混合在一起冲进了鼻腔,更有甚者,拿着塑料袋晕车呕吐,当着我的面就往袋子里吐,刺鼻的酸腥味诱发更多人恶心。以后的一段时间都要坐很久的大巴在老家和省会城市间辗转。

父亲顺利地住进了医院,但是嫁妆和老家的家底很快就见底,总得想办法弄钱,母亲去找了很多零工,但她心气高,长得也很美,不是简单的美,是让百分之九十男人初次见面就眼前一亮那种,我一直想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看上父亲那种只会嘴上功夫的男人的。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把我和姐关在出租屋里面,她脾气也越来越暴躁,那时候觉得和化妆品增多有关,那时候出租屋里到处是化妆品,我总觉得化了浓妆的母亲让人别扭,可能刚开始她还不是很会化妆。她经常会带着她的姐妹回家,她的姐妹都很社会,个个都像大姐大,独立狠厉和妖娆集于一身;凑一起像女性复仇者联盟。她们想必也是婚姻的失败者,但她们快意恩仇,婚内自由恋爱。母亲说她和这些姐妹一起做生意卖衣服,具体的情况我无从知道,母亲从来不说,总之那时候她赚了不少钱。

但她对我越来越没耐心,对姐姐还好,可能也是因为她很听话,我从小逆反心理重,我犯错也不让她吵,她就会拿拖鞋和扫把抽我,我会一个手边抬起来斜瞪着眼和她吵,那时候小小的城中村小出租屋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她管教愈加严厉,我和姐姐的学习成绩也很好,但她依旧不满意,老是说不如谁谁谁家的孩子,在倒数同学的家长面前又假惺惺说我们孩子总是不听话,要能听进我一丁点话肯定学习会更上一层楼,这种行为被我那些同学经常提在嘴边“赞扬我”:真是天才少女和天才母亲,要是听话早上天了。听到这些我就更恨母亲,有机会我肯定要逃出她的手掌心。

渐渐地,当我去医院看父亲时,会发现他眼角的泪水越来越少了,脸也没有那么怎么水肿,生气跃然脸上。看到我总招呼我去他怀里亲,给我讲很多他看到过的传闻轶事,还有古书故事,以及他们小手他们的父辈给他们讲的民间故事,那时候和父亲待在一起多么快乐,以至于不想回家,觉得医院是个幸福的亮堂的地方,只是消毒剂喷洒太多有点刺鼻。

我五岁那年,父亲就完全好了,跟换了一个人一样,整天陪着母亲,带我们出去玩。母亲也吵的少了,于是我们准备搬家,从破旧的单间出租屋搬出来了,租到了城里50平老破小两室。

这里待了两年多,我们都在这个大城市习惯了,父母也想拼一拼,就在这里定下来了。父亲脑子灵活,能和车站里的骗子聊的有来有往,有次有个摆摊的人让他试戴镯子,他刚接手,那镯子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从手上滑落摔的稀碎,那人顿时大怒,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说是把他价值六百的玉镯摔碎了,要立马赔,不赔不让走,这时候周围几个大高个围了过来,气势汹汹装的跟正义路人般一定要说确实父亲该赔,六百太贵了,有人说他说个公道话,看父亲也不容易,就给个三百好了,父亲说他那时候一点也不怕,只是觉得有意思,因为他已经在这观察了好几天了,这种把戏每天都在上演,并且屡试不爽,一般人碰到这阵仗,早就吓坏了,肯定觉得自己没拿好错在先,赔就赔了,早点息事宁人赶紧跑路,并且人家也没要原价那么多,就早点息事宁人了。但父亲没有退缩,他说你这碎的玉镯子要是真值两百,那我们先去找警察鉴定了,要是真的,该赔多少我翻倍赔给你。你要不确定,我给你十块,就当我买个碎镯子碎碎平安了。那人见常规手段不行,就一帮人围着父亲往角落走去,父亲假装顺从,眼角一瞥,他知道哪里最近有治安人员,因为他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车站已经待了半个月了。他们蹙着往角落移动间隙,碰到了下车的人群,队伍有了松散,趁着间隙,他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转眼就到了治安人员旁边,那帮人立马作鸟兽散,融进人群消失了。这只是父亲性格和灵活脑袋的一个缩影,他不光混迹车站、市场,也去手工作坊以及餐厅后厨。

看得差不多之后,他就去摆摊卖手电筒和小孩玩的荧光棒,进价便宜,走量快,那时候干啥都能卖钱,攒了点钱后,他开了个时钟造景的厂,与其说厂,不如说是个组装的小房间,他招了两个老乡,那玩意在大兴土木的时候很是热卖,于是厂子规模越来越大,从开始的三个人扩大到了十五个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父亲说他一年就做大了,钱也一年挣了几万块,但那时候母亲不开心了,她应该也挣得不少,但她经常和父亲吵,父亲嫌她疑神疑鬼,大致明白了母亲生气的原因:母亲听说厂里有个很有魅骨的女员工,天天娇滴滴的让父亲给她指导装配手法,并且要手把手教,还当着其他人的面和她眉来眼去,这事终究传到了母亲耳朵,她气不打一处来,天天晚上下班了两个人吵,让他把那个女妖精辞掉去,但父亲总是不认,说干活的有男有女,家里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在眼前,他怎会被外面的野鸡迷住,然后就接着吵,吵完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就会一句一句,一件一件事的在我和姐姐面前数落父亲,说他多没良心,自己多辛苦,一家人都没良心,给这负心汉生白眼狼干什么,当年有老师追求她她没去,她说她也是活该,然后又哭又骂。

八岁时班里女同学扎着各种漂亮的头皮筋,以及漂亮的蝴蝶花发卡,麻花辫还有满头碎麻花辫,我在自己半长的头发做着实验,但我都不敢扎头发,因为有次背着家里人扎头发之后,回家母亲给我理了发,剪掉了略长的头发,教育了下:“毛没长齐,就学人打扮,想勾引谁,真该出门被人强”,那次我吓坏了,没听过有人真会骂这种话,这种话只有在习字和书里看到过。不光如此,在她眼里,我交的朋友都是坏人,不该交朋友,说有的女孩被闺蜜骗走卖了,再也没找到过她,有的女孩被班里不良青年带出去后被诱骗以及恐吓失去贞洁,更有甚者还被朋友骗走被挖了器官,她讲的最让人深刻的一个例子是去年的一个高中第一名女孩子,被富二代叫出去玩,过了两天后在深山林子发现内脏被取走。有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从枯树干滑下,内脏散落一地,胸腔卡在枯树干动弹不得…过了多少年我也不曾理解,为何她在我那么小的时候要用那么那种打压恐吓的教育方式。我交朋友怎么样她都要介入,每交一个朋友,回家后她都要辱骂一番,但她喜欢的孩子我很不喜欢,后来我就没有过朋友了,渐渐的也没人找我做朋友,唯一有几个女性朋友,后来发现他们是觉得我没朋友,因此觉得我好拿捏,能给她们帮很多忙,接受她们的情绪垃圾。

父亲经常带我去他厂里,那个破烂肮脏的小厂房,随意的按标签顺摆着几个桌子,工人穿着自己的旧衣服,磕着瓜子、抽着烟、抿口酒在那干活,是不是烟灰掉进罩壳内,随之一口带着吐沫星子的风吹进来电路板。我在旁边野地如厕时,听到了有人在轻轻喘气,我谨小慎微的踮着脚凑近,在杂草深处,看到一个汗蹭蹭的一对男女,女的手虎口是深深的茧子,男的是父亲,然后在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消失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我立马跑开了。回到厂里我也见到那个女人,她很有亲和力,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看到我就一把抱起,手上的茧子很厚扎得我生痛,但这点痛没什么,因为随后她从兜里拿出一把糖和漂亮的小发卡以及皮筋,她总是在笑,随后立马放下我,说自己要赶紧去干活了,要被人拉下了,随后就去搬货,搬着跟自己一样高的货跟抱我一样轻松,期间还对我笑一笑,仿佛在享受被总量压在身上的感觉。不知为何和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但我从来没见过她,可能是她一直爱笑。她看起来长得小巧柔美,但总给人感觉不喜欢干细活,要么就干男人也能干的体力活,要么就干脆不干,满手的茧子和健壮的身体给人一种吃苦长大的感觉,更让我敬佩她这种面对生活的态度了,我也很喜欢找她玩,有空就往厂里跑,越来越熟,我喜欢叫她张姐,但她说想当我的干妈,但想喜欢叫什么自己决定就好了。真羡慕父亲,身边有这么好的女人,还有那么美的母亲;母亲很少来厂里,她的浓妆艳抹属实和这里的脏乱差格格不入。

父亲的厂在我十岁的时候被查封了,各项不合规还被人举报,要继续开就要缴纳数十万罚款,父亲说他天性爱自由,天天待在厂里也没啥意思,钱赚的也差不多了,索性不干了,要换个活法。那时候我们换租了大房子,存款完全够买一套房子,但母亲坚持不买,要降低生活水平,租着房子也一样,我们想要的小东西都可以买,俨然一副城里人的光鲜样。厂子关了后,父亲还是大忙人一个,说是在找其他路子,大晚上才回家,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目前很晚下班,回来后要没大吵,要么唉声叹气的哭。有一天,在学校做课间操时,班主任说一个阿姨找我,不像别的小孩唯唯诺诺跟过去,我反问什么阿姨,不认识什么阿姨啊,班主任说是干妈,姓张,我立即笑了,原来是张姐啊,出去后还没看到人就看到了标志性的微笑,依旧手里拿着母亲不让吃怕蛀牙的糖,还带了一个新书包,班主任在一旁看着我咧嘴笑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在一旁等着,听我喊出一声张姐后就转身回了教室。她吃力地抱起我,仿佛老了几岁,有气无力说道,小列列,喜欢干妈吗,我说喜欢,她说喜欢的话愿意跟干妈走吗,跟干妈和爸爸一起走,我说喜欢干妈为什么要跟干妈一起走了,干妈为什么不留下来了,干妈笑着说小机灵鬼,能留下来干妈早就留下来了。以后几周她总会来,问着同样的问题,但她精神气越来越差,行事越来越急躁,但对我一直温柔的笑着。后来老是也发现了不对劲,跟我妈反应这个情况,回家少不了一顿打,“这么多年白教你了你个白眼狼,咋还要跟别人走啊,被人卖了都给别人数钱了,就你这贱样,以为能卖几个钱,早点嫁人省的到处乱跑,跟不三不四的在人一起迟早被卖到KTV陪酒陪唱,还喜欢唱歌,从小就开始练习怎么去风俗场所勾引人吧,再让我到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搭话,学也别上了,回来在家乖乖待着去”。后来张姐也没来找过我。从来没有。

姐虽然很疼我,但总觉得不熟,妈也区别对待,可能是她学习好还乖巧,我虽然学习好但是个反骨仔,姐姐考上了市一中,基本前途稳了,上个一本,嫁个好男人,开启完美生活,但她就是不喜欢和我聊天,我又滔滔不绝的天想和她聊,她总说自己要写作业,骂她她也不回,像个专业的学习者一样,但惹到她太生气我也害怕,眼神和母亲身生气一样吓人,但她生气五官不会变形,母亲生气嘴会歪,牙会凸出来,此刻凌晨两点,她正在和父亲因为姐住校或在外租房寄读的事争吵,每天这样,鸡毛蒜皮事不断,争吵不断。

平时作为一个小朋友,自然受一觉到天亮,但今晚不同,我喝了过期的汽水,此刻,膀胱似乎要爆,但我保持睡着的状态不敢动,因为它们争吵到了白热化

“钱是我挣的,你做生意一个子都没有,现在还有脸天天跟我要钱,你挣的钱给哪个烂女人花了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个片区就她考上了一中,也是最关键的时候,我给租房子陪读怎么了”,此刻生气度还没到顶点,嘴应该还没歪。

“对对对,这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命也是你的,只有我死了才能还清是不是,是我们欠你的好了吧”,没见过父亲这么快爆发的。

“都死了算了,这么遭罪干什么,赶紧去死吧,我一个女人辛辛苦苦养这一大家,在大城市容易吗,你还跟外面女人鬼混,别以为你和张狐狸的事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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