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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先生的戒尺（第1页）

温先生今天抽查背书。

丁字堂的规矩是每堂课开头先抽背，点到谁谁站起来，把上一堂课讲的内容背一遍。背不出来戒尺一下，背错了戒尺一下，背串了戒尺一下。今天抽的是《三字经》从“人之初“到“教不严，师之惰“，温先生上一堂课讲到这里。

前面几个学生都过了。沈眠背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划着笔画，他没有背错，但声音太小，温先生让他又背了一遍。小石头没被点到，他蹲在门边，把脸藏在膝盖后面。

然后温先生点到了苏棠。

苏棠站起来的时候扯了一下衣角。她的绸缎衣服在丁字堂的粗布学服之间已经够显眼了，如果背错了，不止是戒尺的事，还会被说“商贾之女果然不行“。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前面很顺。背到“教不严，师之惰“时，她把“惰“念成了“隋“。只差了一个偏旁，一个是竖心旁，一个是左耳旁。两个字看起来很像，一个的意思是懒，另一个是朝代名。她的声音在那个字上顿了一下，她自己听到了错误，但已经来不及收回去。

温先生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不是维持纪律，是在叫她停下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苏棠。“他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在那几个字的缝隙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你最后那四个字，再念一遍。“

苏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知道错了，但不知道错在哪，如果温先生让她再说一遍，他还是会念成“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她把下唇咬住了，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了白。然后她把手伸了出来。手在抖，不是怕疼，是全班都在看着。

戒尺落了三下。不重。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啪“声，第一下，苏棠的手心红了；第二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第三下，她把嘴唇咬得更紧了。打完的瞬间她把手缩回去，低下头。后背挺得很直，不是骄傲，是怕弯了就撑不住。

林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为什么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怕温先生，是因为她知道站起来只会让苏棠更难堪。被戒尺打已经够狼狈了，再来一个人替她说话，所有人会看更久。

温先生把戒尺搁回桌上，翻开书。“继续。下一个。“

他讲下一段时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语速没变，拆字的方式没变，连间歇停顿的节奏都没变。但林汐注意到他把戒尺搁回去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搁，是放。

下课后苏棠没有去饭堂。

林汐找了三个地方才找到她，厨房后墙和储物间之间的那条夹缝。那条夹缝太窄了，平常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还蹲着一个人。苏棠蹲在墙根下，膝盖上沾满了地上的灰，整个人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她的眼睛是干的，眼泪已经流过了，眼角还有两道没擦干净的白色盐印子。

林汐走过去。她没有说“你还好吗“，那种话太轻了。她也没有说“别哭了“，那种话最没用。她只是走过去，然后在离苏棠半米远的地方也蹲了下来。杜元教过她，不要让人低头跟你说话，是欺负人。她蹲下来，和苏棠等身高。

两个人一起蹲在厨房后墙下。隔壁厨房里周顺正在炒菜，锅铲撞铁锅的声音、食材下油锅的滋啦声、帮工搬柴的脚步声穿透薄薄的墙传过来。墙这边的夹缝是整个世界最安静的角落。

苏棠不是哭。她已经哭累了，蹲在墙角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爹说得对，女孩子读书没用。“

她的语气很平，比那天在厨房门槛上说“没有人问过我自己想不想“时还要平。上次是疑惑，这次是投降。戒尺的那三下不是打在她手上，是打在了那个“也许我真的能做到“的念头上。那个念头本来就只有一点点火花，三下打完，剩下一缕烟。

林汐蹲着没说话。她让苏棠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完。然后她站起来，回了厨房。

周顺在灶台另一边揉面。林汐走到砧板前，拿起那把缠麻线的小刀。她的手握着那把刀已经握了两周了，手指知道该怎么放。

她从面盆里切了一小块面团。没有用擀面杖，她把面团放在掌心里反复揉压，手指在面皮上来回推着，直到面皮柔韧如布。揉面的时候她想起来古溪镇那个卖芝麻饼的老妇人，那个妇人翻面的时候饼面上的芝麻在油里噼啪炸开，一粒一粒地隔着空气炸进她的鼻子。那次的饼是杜元买的。这次饼要她来做。

她洒了一小撮芝麻在面饼上，只够铺满表面，多的也没有。然后把饼放在灶台余火上慢慢烤。没放油，她要烤的是干香味。铁锅的热从面皮底下往上升，芝麻在热力下一粒一粒地微微膨胀。烤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一粒芝麻爆开了。“啪“的一声。香气随着那一声炸开。厨房里浮泛着油烟的空气突然被抹上了一股纯金色的味道。

林汐把饼用一片干荷叶包好，荷叶是周顺放在柜子里存着的，她问过了。然后她走回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