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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析日(第1页)

三月初,农历还未出正月,星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早上六点五十,陈星强迫自己从被窝里爬起来。简单吃了两口早饭,骑上电动车匆匆赶往市人民医院。

七点十五,到达医院透析室。透析时间本来是七点开始的,奈何很多年纪大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五六点就到了开始排队。所以,对于她们这些年轻人,哪怕六点五十到,按排号基本也是最后一个上机。更何况年轻人普遍起床困难,所以就索性来晚一点。

“陈星,来了,先去称体重吧。”护士站负责信息登记的护士看到匆忙赶来的她,主动打了招呼。

陈星在门口量了血压,称了体重。

“58。9”,涨了1。7公斤,还凑合吧。得了尿毒症后,连喝水都成了奢侈的计算题。

肾脏罢工,身体多余的水分只能靠机器一点点抽离。医生反复叮嘱控水,而她已经学会了用舌尖舔嘴唇的干涩,来代替真正的解渴,更别提喝喜欢的饮料,吃甜甜的水果了。

一切都归于克制。

称重后,陈星拿着护士打印出的信息条,进入透析区,去找自己的床位。

透析区里,三十五个床位和机器,机器的警示音此起彼伏,空气中隐约飘着淡淡的碘伏味,护士们正忙碌且熟练地为病人做上机操作。

大部分已经完成上机。四个小时的透析时间,既短暂,又漫长。有人直接睡觉,有人在床边架起懒人支架,刷剧;还有人只是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信息条上显示30号机,陈星找到了自己的床位。她脱下外套,躺到床上,卷起左臂的衣袖。手臂内侧那截鼓起的血管——那是透析用的内瘘。这是透析的“生命线”,每次插针时,那种针头穿透的刺痛,都让她害怕,虽然早已习惯,但还是难以忍受。

虽说透析室里也不乏年轻人,但当这种事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陈星仍觉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两年前,她还在上海一家知名IT公司做项目经理。作为乙方服务,白天在甲方公司和客户卑躬屈膝地谈甲方需求,确认每一个功能细节;晚上回自己办公室,和产研团队唇枪舌剑侃客户重要性和需求必要性。时常在客户和团队间周旋。又要写文档、做报告。项目上线前,常常加班到凌晨,快节奏的生活常靠外卖续命。

虽然忙碌,但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和同事有吵有闹有笑也有爱。生活也充满向前的张力,工资可观,一个人在上海租着小公寓,节假日四处旅游,规划着存够钱回星城买房,遇见对的人,结婚生子——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后来,一切戛然而止。

在某个早上,她发现自己全身水肿,手脚发麻,请假去了医院,经过各种检查,确诊了尿毒症,予以紧急透析。

母亲总说她是因为天天喝饮料、吃外卖、熬夜,把身体吃坏了,累垮了。陈星没有反驳,追究原因其实已经没有意义,现实像一张巨网,将她牢牢困住。

那时,她无法接受自己在三十岁这年就变成“废人”。一周三次透析,意味着无法正常工作,无法正常社交出游,饮食都要很小心。

一个光鲜自由的人套上无法挣脱的枷锁,生活变得无望,也没有意义。她曾想过直接结束这一切,但在母亲撕心裂肺的眼泪和闺蜜丁文娇的多日劝导安慰下,她选择了接受现实,苟活下去。

身体稳定后,陈星辞去了上海的工作,回到老家星城,和母亲一起生活。

“陈星,该你了。”

护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消毒、穿刺、接管——一系列熟悉却仍让她皱眉的流程。机器启动,暗红色的血液从她体内被缓缓引出,顺着透明管路流入透析器,经过层层过滤后,再悄无声息地流回身体,这就是血液透析。

陈星盯着头顶的灯管,脑中渐渐放空。

患病后的这两年,她从最初的崩溃与恐惧,慢慢滑向一种麻木的接受。她也挣扎过,可那挣扎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身边的人总说:“这就是你的命,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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