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半,实验室楼层的灯只剩下安全出口那一盏。夏天坐在工位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是方圆十米内唯一的光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兜帽拉到头顶,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蜷在洞口的动物。
桌面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论文的数据处理程序在跑,右边的文件夹图标上写着四个字——《深渊观察者》。
她点开了文件夹。最新的文档有四千多字,写的是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科学家在第七十几次重复实验时,终于对实验体说了一句“谢谢”。那个实验体是个机器人,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但科学家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这是我七十几次循环里第一次说了多余的话。
夏天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把“多余”改成了“不需要但说了”。
她正要继续往下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小雨发来的链接,附了一句话:“师姐你看看这个。”
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关于未来的真实身份的推测(第三版补充)”。帖子里列了一份详尽的时间线,把“未来的”上线时间、操作习惯、赛季排位曲线全部整理成表格,最后用加粗字体写了一段总结:综合所有特征,极有可能是科研背景的年轻女性,研究方向偏向数据神经认知科学领域。
夏天看了三秒钟,退了出来。给陈小雨回了四个字:“知道了。”
陈小雨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站在火场中间喝咖啡,配文是“情况还好吗”。夏天没回。
她关掉论坛页面,打开了游戏平台的账号管理界面。鼠标停在“未来的”这几个字上。这个ID已经用了三年,从她博一刚入学的秋天,到现在博士后第二年的初夏。一千多个夜晚,几百场排位,无数次沉默地上线、沉默地操作、沉默地下线,最后留下一串让人困惑的数据和一段被广为传播的剪辑视频。
她把鼠标移到注销按钮上。
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两秒。
然后点了下去。
页面弹出一个确认窗口:“确定要注销账号未来的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她点了确认。
屏幕上的账号信息变成了一片空白。等级、段位、战绩、好友列表、历史记录——全部归零。然后页面跳回首页,右上角的登录入口空空荡荡,像一张刚粉刷过的白墙。
夏天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一会儿。
她重新点了注册,在用户名栏里打了两个字——“安静”。密码设置完毕,验证码填好,点击提交。系统弹出一行字:“欢迎您,安静。”
新账号没有任何数据。零场对战,零个好友,零条消息。干干净净。
夏天把电脑屏幕合到一半,露出一道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两只脚搁在桌下的纸箱上,双臂环抱着膝盖。
宿舍楼外面有猫在叫。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线,动也没动。界面空了,搜索框是空的,好友列表是空的,战绩页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数据曾经是她的,她又不是那些数据。
但“安静”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她的肩膀确实松了一下。那种松很细微,像是卸下了一只很轻的背包——她一直以为那个包是空的呢。
也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更像是走进一间刚搬空的房间,家具都撤了,回声变大了,脚步声踩上去自己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把屏幕合上。黑暗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那一点绿光,贴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明天,她还要做实验。
注销账号的操作只用了大约十秒钟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在确认页面上停留她在确认按钮上点了一下鼠标页面跳转到了一个空白的登录界面左上角的logo还亮着但她的账号已经不存在了游戏数据战绩记录好友列表私信历史全部随账号注销一起清空了。她看着空白的登录界面有大约三秒钟没有任何想法然后关掉了浏览器窗口打开了论文的草稿文档继续写作。
她关掉文档之前看了一眼字数统计深渊观察者的总字数已经接近四十万字了这部小说她写了两年多从博士期间的最后一年开始一直写到现在做博士后期间断断续续地更新从来没有断更过她把写作当成实验间隙的休息方式跟别人刷手机看电视一样只是她的休息碰巧产出了一部有人想改编的小说。
她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保温杯和一副旧照片相框。照片上油菜花田里的女人和小女孩都在笑但她现在不看照片了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