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离开之后夏天继续做了两组实验到下午五点半才收拾完东西离开实验室。她从生化楼的大门走出来推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有人骑车从她身边经过按了一下车铃她往路边让了一步继续往宿舍方向走着。
她走到宿舍楼下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帆布包洗了手坐到书桌前面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电脑桌面上还开着数据分析的脚本窗口和论文的草稿文档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她在想一个画面——今天中午在实验室讨论合同的时候谢东接到一个电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挂了说了句“都解决了”。
那通电话的内容她没有听全只听到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一种对解决问题本身有充分把握的平静,眉毛没有动嘴唇的弧度也没有变只是眼睛里有一种确认了什么的光。她在实验室里见过很多种表情——赵鹏做实验失败时的沮丧周敬堂看到数据时的满意师弟师妹们跑出结果时的兴奋——但谢东那个表情跟这些都不一样,他的平静对过程的掌控感,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遇到了一个已知问题而答案就在手边。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回放了一遍然后把它归档了。她的记忆方式跟她的实验记录一样——每一条信息都有一个分类标签和一个存储位置。谢东的表情被归到了“人物观察”这个类别里面标签上写着“自信但不嚣张,解决问题时的表情,不附带情绪波动”。
她打开了论文草稿继续写但写了几段之后停下来把刚才写的内容读了一遍发现有一个过渡段的逻辑不太顺。她改了两遍改到满意为止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她想起了另一件事——谢东在讨论第四个问题的时候说过一句“这个条款的法律风险在于如果第三方提出数据质疑我们的举证链需要覆盖实验设计到数据分析的全流程”。这句话本身是法律层面的技术分析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措辞方式,他没有说“你”需要做什么他说的是“我们”,这个用词意味着他把技术问题和法律问题放在了同一个解决方案的框架里而不是分成两个独立的模块各自处理。
这种思维方式跟她做实验的思维方式很像——做实验的时候所有的步骤都在一个完整的流程里从实验设计到数据采集到统计分析到结论验证每一步都跟其他步骤有关联不能割裂开来看。大部分跟她合作过的人包括她自己的导师在内都倾向于把技术问题和流程问题分开处理但谢东不是,他把所有遇到的问题都放在一个统一的框架里面统一处理。
她得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有很强的框架能力能够把不同领域的问题整合在一个系统里面同时处理。
她又想了想把这个判断补充了一下:但他的框架是逻辑驱动的不是情感驱动的,他处理问题的路径是从A到B到C每一步都有因果关系,如果遇到一个没有明确因果关系的问题他的框架可能会卡住。
她把这个分析写在了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这是她的习惯——她会在脑子里对跟她有交集的人做简短的性格和能力评估就像她在论文里对实验数据做评估一样,评估完了就存着不会影响也不会改变她跟这个人的实际交流和沟通方式。她对赵鹏的评估是“执行力强但缺乏统计学直觉”,对周敬堂的评估是“战略眼光好但不关注技术细节”,对陈小雨的评估是“社交能力强但学术基础需要加强”。这些评估不会改变她对任何人的态度只是她的认知方式。
赵鹏在实验室的时候跟她有过一次关于谢东的简短对话。那天下午赵鹏路过数据分析区看到她桌上摊着一份合同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笔迹,他凑过来问了一句这是谁写的批注她说谢东写的。赵鹏问谢东是谁她说律师审合同的。赵鹏说律师审合同审得这么仔细吗她说这个律师审合同的方式跟做文献综述一样每个字都要看两遍。赵鹏说那你以后找他审合同方便了她说不一定看情况。
她对谢东的最终评这是她的一个特点也是她的一个局限——她习惯于用分析的方式处理所有信息包括人对人的感觉,但人的感觉本身并不完全服从于分析框架它在分析的盲区里悄悄运转着。她不知道的是
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被反复检查过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