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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邮件（第1页）

谢东的咨询函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从他的邮箱发出去了。邮件的收件人是上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公开联系方式，抄送了周敬堂院士的课题组邮箱。邮件的主题写的是“关于CRISPR-Cas9改良算法专利技术参数的专业咨询函”，正文用了鼎信律师事务所的标准咨询函模板，开头是“尊敬的上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负责人”，结尾是“此致敬礼鼎信律师事务所谢东”，中间两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咨询的事由：受客户委托评估一项涉及CRISPR-Cas9改良算法的专利技术参数，希望与贵课题组就技术细节进行专业层面的沟通。

邮件发出后他打开了当天的日程表开始处理其他案件。他手上同时在进行的有四个案子，两个是专利侵权的诉讼准备，一个是技术合同纠纷的仲裁，还有一个是企业的知识产权合规审查。上城大学的这个咨询函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把它排在了日程表的第四位。

上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行政办公室在收到这封邮件后的处理流程是标准的公文流转——先由院办秘书登记，再转给相关课题组的PI审阅。邮件在当天下午两点被转发到了周敬堂的邮箱里，附了一份院办的转办单，上面写着“请周院士阅处”。

周敬堂在当天晚上看到了这封邮件。他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把邮件读了一遍，然后把邮件截图转发到了课题组的微信群里，附了一句话：“鼎信律师事务所的咨询函，关于CRISPR专利技术参数的，小夏你看一下。”

夏天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的超净工作台前面做细胞传代。手机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亮了一下屏幕，她用余光扫到了微信的通知栏里周敬堂的名字和“咨询函”三个字。她没有马上去看手机，继续用移液枪把培养皿里的旧培养基吸出来换成新的，动作稳定而均匀，每一枪的液量都精确到微升级别。

做完这一组传代大概花了她二十五分钟。她把培养皿放回二氧化碳培养箱里关上门确认了温度和气体的读数，然后摘下手套走到数据分析区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下周敬堂转发的邮件截图。

截图里是一封格式非常标准的正式咨询函，发件人的签名是“鼎信律师事务所谢东”，她认出了这个名字——今天在论坛上坐在她旁边座位的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胸牌上写着“谢东鼎信律师事务所”。他在报告开始之前问了她一句“请问这里有人吗”，她说“没有”，然后两个人在同一个座位上坐了三个小时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看了一下咨询函的内容。谢东想咨询的是CRISPR-Cas9改良算法的专利技术参数，具体来说是脱靶效应的统计学评估标准和置信区间的计算方法。这些问题她在论文里已经全部写过了，论文的附录里有完整的数据模型和计算代码，任何看过那篇论文的人都能找到答案。

她把手机放回架子上没有立刻回复。她从数据分析区的桌子上拿了一支铅笔和一个实验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了几行字——下一组实验的参数设置，她想在回复邮件之前先把这一组实验做完。

赵鹏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写东西，走过来瞥了一眼以为是邮件回复。“钟老师让你回邮件你在写什么？”

“实验参数。”夏天把记录本合上。“邮件等这组实验做完再回。”

“人家律师等着呢。”

“实验不等人。邮件晚两个小时回复不影响结果，这组细胞的状态窗口只有四十分钟。”

赵鹏觉得她的优先级排序永远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知名律所的正式咨询函会紧张会激动会放下手里所有事情去认真回复，她把邮件排在细胞传代后面，好像一封咨询函的紧急程度还不如一盘培养皿里的细胞。

四十分钟后她做完了实验把培养箱的门关上确认了所有参数，走回数据分析区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入邮箱。她点开那封咨询函读了两遍，然后打开回复框开始打字。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但中间停顿了几次，每次停顿都是在想措辞——在想怎么用最少的字把事情说清楚。邮件的正文一共三句话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此致敬礼，第一句话是关于CRISPR-Cas9改良算法的脱靶效应统计学评估标准请参考我发表在SCE上的论文附录B和附录C，第二句话是置信区间的计算代码和原始数据已经在论文的数据可用性声明里提供了公开下载链接，第三句话是如果对具体参数有疑问请直接标注论文中的对应章节和页码我会逐一回复，三句话每句话都不超过三十个字没有用一个多余的字就像她写论文摘要一样精确和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