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的办公室在鼎信律师事务所的二十三层,窗户对着CBD的中心湖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湖面上的反光。今天天气不好,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雨从上午十点开始下,打在玻璃幕墙上的雨滴被风刮成一道道斜线。他把百叶窗的角度调了一下挡住外面的灰光,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合同。
桌上摊着一份四十七页的生物技术专利转让合同,甲方是上城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乙方是华夏生物科技集团。合同用的是标准的技术转让模板,但里面的条款被改了很多处——有的地方加了批注,有的地方直接划掉了原文重新写了,修改痕迹密密麻麻的。谢东用铅笔在每一条修改过的条款旁边画了标记,把有问题的条款单独抄在一张便签纸上。
他翻到第三十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条是关于技术参数标准的。原始合同里写的参数值是0。12,但有人在手写修改稿里把它改成了0。15。两个数字之间差了0。03,对于普通的合同审查来说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差异,但这是一份CRISPR基因编辑技术的专利转让合同,0。03的参数差异意味着编辑精度的容错率变了,直接影响专利的技术评估价值。
他把铅笔在这两个数字之间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拿起旁边的计算器按了几下,把0。12和0。15对应的技术指标分别在纸上列了出来。0。12的容错率对应的是实验室条件下的最优精度,0。15对应的则是工业放大的最低可接受精度。如果合同里写的是0。15,乙方拿到的技术标准就比甲方实际掌握的技术水平低了一个档次——这不到1%的差异有人故意改的。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助手发来的消息:“谢律师,上城那边说合同的修正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但要先跟您确认第三十一条的参数问题。”
他回了一条:“第三十一条的参数被改过,0。12改成0。15不是笔误。让甲方出具原始实验数据证明。”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回合同的第一页开始从头看。第三十一条的问题虽然找到了,但一份合同被改过一个地方就有可能改过第二个地方。他用铅笔在每一页的页脚标注了检查状态——已审、存疑、待确认——然后按顺序一页一页地过。
门被敲了两下。陆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他走到谢东对面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陆远说。
谢东把便签纸推过去让他看。“这份合同有问题。第三十一条的技术参数被人改过,差了0。03,影响专利估值。”
陆远扫了一眼便签纸上的数字。“大问题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0。03的差异在法庭上可以争论三天,但如果甲方能出具原始实验数据,这个改动就构成了合同欺诈的嫌疑。”
“甲方那边谁在对接。”
“上城大学的技术转移办公室。他们的法务总监姓方,上周打过一次电话,说话很圆滑,不像做技术的人。”
陆远喝了一口咖啡笑了一下。“你说话比他不圆滑多了。”
“我不需要圆滑。”谢东把合同翻回第三十一条,用铅笔在那个问号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合同是讲条款的,条款是讲文字的,文字是讲精确的。圆滑在法庭上没用。”
陆远没接这个话,他知道谢东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两个人在鼎信共事五年了,陆远是做诉讼的,谢东是做知识产权和科技合同的,两人的业务方向不同但经常配合。陆远知道谢东审合同的方式——他会把一份合同看三遍,第一遍看条款逻辑,第二遍看文字精确性,第三遍对照技术附件找数字。大部分律师只做前两遍,谢东做三遍,所以他的客户从来不会在合同细节上吃亏。
“要帮忙吗。”陆远问。
“暂时不用。等甲方出据实验数据之后再判断下一步。”谢东拿回便签纸放回桌上,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
陆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昨天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今天呢。”
“不知道。”
陆远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谢东把窗户上的雨声当背景音继续翻合同,翻到附件三的技术文档时,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附件三的第一页列出了这项专利的核心技术信息,其中包括一项CRISPR-Cas9改良算法的编号和发表期刊。他看了一眼期刊名称和发表年份,在心里跟一个记忆对照了一下。
他打开电脑上的案件管理数据库,在搜索栏里输入了“CRISPR-Cas9脱靶效应统计学评估”,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记录——是他在准备另一个案子的时候收集过的论文列表里的一篇。论文标题是“基于贝叶斯模型的CRISPR-Cas9脱靶效应统计学评估方法”,发表在SCE上,第一作者的署名是Z。Xia。
他点开这篇论文的全文,翻到作者信息页。第一作者Z。Xia的全名是XiaTian,affiliation写的是南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他又看了一眼论文的通讯作者——其中一位是周敬堂,中科院院士。
谢东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他审的这份合同的甲方是上城大学,专利的核心算法跟Z。Xia的那篇SCE论文是同一个技术方向,而Z。Xia的第一作者单位是南城大学。他不确定这篇论文跟这份合同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但巧合的线索已经够多了——他把这条线索记在便签纸的背面,然后继续翻合同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