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去不去（第1页）

周敬堂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打过来的时候，夏天正在实验室里换移液枪的枪头。她把手机从实验台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秒钟才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继续把旧的枪头弹进医疗废物桶里。

“小夏，论坛的事你看到消息了吧。”周敬堂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笑眯眯的，像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但高兴的底下压着一层不容商量的意思。

“看到了。”

“那你准备一下，后天上午第一场。”

“我去做什么。”

“去看看别人的研究嘛，”周敬堂说，“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不能老窝在实验室里。”

夏天把新的枪头盒打开，从里面取了一排枪头装到移液枪上。“我发过SCE。”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这两秒钟里周敬堂大概在调整自己的措辞，因为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接。夏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已经发过一篇SCE的论文了，学术论坛上大部分报告人的研究水平不会超过她已经在做的东西，所以“去看看别人的研究”这个理由对她来说不成立。

周敬堂清了一下嗓子。“我知道你发过SCE，但学术交流不只是看别人的研究水平，也是让别人认识你。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实验室里不跟外面打交道。”

她把移液枪调到10微升的量程，从第一个试管里吸了一枪液体打到96孔板的第一个孔里。“嗯。”

“嗯是什么意思。”周敬堂问。

“嗯就是去。”

“那你好好准备一下，论坛的详细议程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周敬堂的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太容易的任务。“另外你来之前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些事情当面跟你说。”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实验台上，继续加样。移液枪的推杆每按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间隔大约两秒，96孔板还有三分之二没有加完。赵鹏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钟老师又打电话了。”

“嗯。”

“让你去论坛。”

“嗯。”

赵鹏靠在门框上吃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

“稀奇。”赵鹏又咬了一口苹果，这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上次让你去参加学术会议你死活不去，这次怎么就答应了。”

夏天把96孔板最后一排加完，放下移液枪，把板子放进恒温培养箱里关上门。“他说了两次。”

赵鹏差点被苹果噎住。“说了两次你就去了？”

“嗯。说一次可以不去，说两次就是一定要去。不去的话他会说第三次，到时候还要自己找理由，麻烦。”

赵鹏看着她把培养箱的温度调到37度又确认了一遍时间设置，觉得她的逻辑跟她做实验的步骤一样——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原因，不存在“随便”这种东西。

下午两点夏天去了周敬堂的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的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周敬堂教授”，牌子的边缘有点发暗。她敲了两下门听到“进来”就推门进去了。周敬堂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叠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看到夏天进来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让她坐。

“论坛在上城大学的国际会议中心，后天上午九点开始。”周敬堂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议程表递给她，“你不用做报告，旁听就行。但是有一个建议——穿正式一点。”

夏天接过议程表扫了一眼。“什么是正式。”

周敬堂看了她两秒钟。“不要穿卫衣。”

“哦。”

她把议程表折了两下放进口袋里。周敬堂又交代了几句关于论坛期间的社交礼仪问题——多听少说，有人问研究方向就如实回答，不要主动评价别人的研究。夏天嗯了几声表示听到了，心里在算从北城到上城的高铁需要多长时间。

从周敬堂办公室出来之后她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充电器、保温杯和笔记本电脑。她没有正式的衣服，翻了一遍衣柜找到一件黑色的开衫外套，摸了一下面料觉得比卫衣正式一点，塞进了包里。

去上城的高铁票她用手机买了当天最早的一班，早上七点二十发车，全程三小时四十分钟。买完票她还剩足够的时间在火车上打两局游戏。

晚上她躺在床上打开邮箱看了一下论坛的议程。议程一共两页纸，二十多个报告分在两天，每个报告三十分钟。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标题，大部分是关于基因编辑技术在临床应用方面的研究进展，跟她的方向有交集但不完全重合。翻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一个标题上停了一下——“CRISPR-Cas9脱靶效应的统计学评估方法”。她的那篇SCE论文就是这个方向。

她又看了一眼报告人的名字，不认识，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研究团队的。她把这个标题记在脑子里，关了邮箱，打开游戏客户端开始做日常任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外面的路灯照着灰蒙蒙的天。夏天穿好衣服背上帆布包出了宿舍楼，校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等着送她去高铁站。她上车以后把包放在腿上，掏出手机打开游戏客户端看了一眼——日常任务还没刷新，要等到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