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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南京(第1页)

南京的日子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日子是紧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南京的日子是松的,松得像一件穿久了的旧袍子,到处都磨薄了,但还能穿。

冯七在安王府住下来之后,头一件要紧事是学会了南京话。“阿吃过啦”“劳驾借光”“乖乖隆地咚”,这些词他从一开始的听不懂,到慢慢地能说几句,前后不过个把月。赵珩笑他学得快,他说:“奴才不会别的,就会学人说话。”赵珩说:“会学人说话是本事,这世上多少人活了一辈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安王府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金灿灿的桂花落了满地,扫院子的太监扫了一遍又一遍,扫不干净,索性不扫了。冯七每次从那棵树下走过,鞋底都沾着桂花的碎屑,走起路来留下一串淡黄色的脚印。秋天是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连空气都比别的时候干净些。但秋天也是让人心慌的季节,天一天比一天短,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近,看不见,摸不着,但感觉得到。

这一年里,冯七陆陆续续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有些是从过往的官员嘴里听说的,有些是周公公从别处打听到的,还有些是赵珩告诉他的。消息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坏的比好的多。

崇文十八年七月,崇文帝病了一场,病得不轻,半个月没有上朝,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宫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太子监国,刘首辅辅政,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听说在朝堂上吵了好几架。崇文十八年九月,赵崇安上书请求入京“述职”。述职是假,试探是真。皇帝准了,赵崇安带着三千亲兵进了京城。三千亲兵驻扎在京郊,京城里的人心惶惶了半个月,赵崇安才带着亲兵走了。崇文十八年十一月,康王被解除了软禁。不是皇帝开恩,是刘首辅在朝堂上替他说话的。刘首辅为什么要替康王说话?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刘首辅从不无缘无故替人说话。

赵珩听完最后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康王解禁了。”赵珩说,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冯七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珩问。

冯七想了想,说:“康王和刘首辅联手了。”

赵珩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奴才在殿下身边待了一年多,再看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赵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康王和刘首辅联手,赵崇安在边关拥兵自重,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这座天下,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外面在下大雪,屋里的人在争谁该坐在最暖和的地方。”

冯七没有说话,走上前去,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放在赵珩手边。

赵珩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他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消失。

“冯七,”他说,“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赵珩在京城的时候就问过他。那时候冯七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现在赵珩又问了一遍,语气和那时候差不多,但多了几分疲惫。

冯七想了想,说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不管能撑多久,殿下都要活着。”

赵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崇文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刚过完年,南京的天就暖了,桃花开得满城都是。安王府后面的那条街上住着一个小官,院子里种了一棵极大的桃树,花开的时候半个街都是粉红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铺了锦褥。冯七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眼,看完了就走,不多停留。

三月的时候,京城传来消息:崇文帝又病倒了,这一次比去年更重,太医院的人已经束手无策,宫里开始准备后事了。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赵珩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的云。

他没有说什么,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但冯七看见他写的字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赵珩的字舒展大方,一笔一划都不疾不徐,像是这个人一样。但那天他写的字每一笔都带着戾气,笔画粗重,收笔的时候像是要把纸戳穿。冯七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珩心里在想什么——父亲要死了,但他不能回去。他只能在南京等着,等消息传来,等新皇登基,等自己的命运被别的人决定。

四月,崇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改元泰安。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安王府上下换上了丧服,在院子里设了灵堂,赵珩领着府中众人哭了一回。哭是真的哭,但哭的是父亲,不是皇帝。崇文帝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是赵珩的父亲。这一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丧事办完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赵珩依旧每天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处理王府的庶务。冯七依旧每天研墨、铺纸、整理书卷。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新皇登基,年号泰安。泰,安。太平安宁。这是一个好年号,一个好口彩。但冯七知道,这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不敢把这个说出来。只能烂在心里,烂在肚子里,烂在那本藏在枕头底下、写着灯油字的笔记里。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疼得久了,就习惯了。习惯到他已经分不清,这疼到底是来自对未来的预知,还是来自对过去的怀念。

泰安元年,京城里又传来了消息。新皇下旨,裁撤内廷二十四衙门中的六个,数千名太监被逐出宫廷,流落到京城的大街小巷,有的当了乞丐,有的卖艺,有的不知所踪。这些人从小在宫里长大,出了宫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没有了宫墙的保护,他们就像是没壳的蜗牛,只能任人踩踏。泰安元年八月,刘首辅告老还乡。不是自愿的,是被新皇逼的。新皇不喜欢他,从他登基的第一天就不喜欢。刘首辅走的那天,京城下了雨,他的马车在雨中出了城门,据说车里只有两只箱子,一箱书,一箱衣裳。没有人送行,没有人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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