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险险逃脱,他抱着她,看着她的伤口不住流下的鲜血,突然问:“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被那一箭射中。”
她却在笑:“可是这样,你就没有理由丢下我赶我走了,是不是?”
八
不久他们进入了西吴的营地,洛云生给了阿慎一粒药,服下后她的伤口止了血,也不再有疼痛。
他带着她避过了重重机关和士卒耳目,用药迷晕了为数不多较为难缠的祭师后,拿出纸笔凝神细算写些什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了关押嫣娘的石室。
没想到这密闭的石室竟有一株联通外界的漆黑古树,周身碧绿藤蔓蜿蜒,其上竟挂着无数森森白骨。
“原来最近西吴士卒死而不灭,仿佛活尸般作战竟是依赖此种续灵祭法。”洛云生沉吟片刻后得出论断。
此刻的容嫣也被挂在藤蔓之上,且陷入沉睡,显而易见,过不了多久容嫣也会被这株古树所吸收化为白骨。
阿慎正想问要怎样救她时,却见洛云生已然运功立掌劈下,可古树周围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透明屏障攻之不破。
而洛云生似乎打定主意执意强行破开这屏障,良久之后他终于成功,阿慎看见他的面色苍白透明得可怕,面容微带痛楚,步履踉跄地走到容嫣身边,他的手微带颤抖地去触摸她的脸庞,可陡然间,无数碧绿的藤蔓仿佛有生命般向他缠绕而来,绕是他躲闪及时,仍被一些藤蔓缠住,而只要接触那藤蔓便会被侵蚀肌骨。
可哪怕他的肩胛和背部多了几个血窟窿,他也只是轻微皱了皱眉头。
而洛云生看着容嫣的眼神却平静且满含怜惜。
阿慎袖中的手不由紧攥。
随后又有无数藤蔓如潮水般袭来,不久他的白衫便尽数染血。
阿慎终究看不下去,拔剑斩去了他身侧的些许藤蔓,抱住他试图将他拖回安全地带。
同时也有其他藤蔓向她攻击而来,刹那间她便自顾不暇,身陷险境。
可他只是仿如痴怔般说:“嫣娘别怕,你等一等,我马上就来救你。”
阿慎不由心下一惊,那些藤蔓必定有迷人心智的作用。而她却没有迷失神志大抵是因为身上附有□□仙源图的缘故。
彼时她紧攥的手指节几乎泛白,大声对他说:“公子你醒一醒,是我,我是沈知秋,我是阿慎啊。”
她拼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拉出了藤蔓的攻击范围,他似乎终于清醒,却仍执意要去救容嫣。
阿慎却拦在他身前。
两人僵持不下,洛云生却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破了这续灵祭法,才能救嫣娘,才能救现在正战场苦苦支撑的士卒,才能挽救天下危亡,你确定要弃这些人于不顾吗?”
阿慎也笑了,那笑意讥诮而悲凉:“什么挽救危亡,天下大义,我不懂,至于旁人的生死,我更不在乎。”
最后她的话语带了哭腔:“我所在意的人,只有你一人啊,姓洛的,你是全天下人所敬仰的七公子,只要你活着不一样可以救无数人吗?你放弃吧,我们回去,你会像以前一样指挥万兵,横扫敌军。”
“是啊,我是所有天下人所敬仰的七公子。”他的神色微带嘲讽,“可是他们不知道很多年前我不过是个因为偷了包子而差点被人乱棍打死的小乞丐,可怜虫,也不知道他们所认为风华绝代,俊美不凡的七公子不过是个面容平凡不堪的普通人罢了,正因为害怕被人窥探真容,才不得不戴上面具上战场。你们所看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七公子,而是你们所想象的七公子。”
阿慎沉默,只听他继续道:“从前没有任何人对那个小乞丐施以怜悯,直到嫣娘的出现,官宦世家出身的她带他脱离苦海,赋予了他新生,而她是那样明媚而耀眼,他只有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与其并肩。所有人都以为我心系天下,只不过是,她希望我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才成为了七公子。你明白了吗?”
——你明白了吗?
话已至此,阿慎终于还是放任他去破开那阵法,救下了嫣娘,任他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容嫣张开双眼时眼眸空洞无神,直勾勾盯着洛云生。
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可下一瞬她仿佛受惊般握住袖中滑出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口!
鲜血泊泊而出,他的面容带着痛楚,容嫣趁机跑开,嘴里惶恐道:“坏人,我要杀了你……”
显而易见,她因为这续灵祭法的影响而神智受损,阿慎紧张地前去查探洛云生的伤势,而他却推开了她,一手按住伤口,冷静地对她说:“打晕嫣娘带她走,以及把这封信笺交给王上,只要你及时赶到把这个交给他,这一战,我军必胜无疑。”
“那你呢?”她定定看他。
“我留下来断后,以及彻底破除这个阵法。”
她笑了笑,依言而行,不再阻拦。
她背着晕过去的嫣娘走到甬道的尽头时,阿慎听见敌军赶来的喧嚣刀戟之声,看见那石室的方向燃起熊熊烈火,硝烟弥漫里,她眼眶里那氤氲的泪,终究泫然而下。
此刻的栗子突然焦急地问:“阿慎真的就背着嫣娘离去,忍心留你独自一人断后,让你去死吗?啊不对,你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是怎样突出重围的呢?还有那封信笺,真的能挽救战局吗?”
洛云生却沉默,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良久却仿佛喃喃自语般答非所问:“阿慎啊,她真是个再蠢再天真不过的姑娘。”
“我此生最希望算错的事就是——她不会再回来。”
也不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