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分之几度的折射角偏差在水面上移动不到半指宽,但在井底石壁上的投影移动了将近半寸。
投影的新位置落在陆沉渊凿痕的第四条上。
凿痕第四条。长度不到两寸。深度不到一分。三百年前凿子落下去时的力度比凿第三条轻了不到一成。陆沉渊在凿第四条时手开始酸了。但凿的方向没有偏。南偏东往北偏西。
三百年前他的手酸了。三百年后投影的光替他继续凿。
方向不变。人换了。力不同。方向不变。
辰时。
第六十三条重塑光丝稳定。重塑比例从昨晚的近一成升到近一成半。光丝微泡密度还在六成。不再降。每一条新重塑的光丝接收的方向电场来自已重塑光丝新鞘的压电脉冲叠加。六十三条光丝的脉冲在末梢膜上形成了不到两百微伏的合电场。这个合电场不再需要石栏的方向电场做模板,它自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方向信号。
石栏从模板变成了验证。不是用它来告诉光丝该往哪个方向走,是用它来确认光丝走的方向和三百年前定下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辰时三刻。
齐管事出现在石栏南侧。今天没拿碗。拿的是竹桩。不是新竹桩,是从紫藤北侧拔出来的老竹桩。竹桩的导管在几天前最后一滴水渗出后彻底钙化,管壁的碳酸钙结晶把导管直径从不到一毫米缩小到不到半毫米。
他把竹桩放在石栏上。竹桩的方向与石栏晶格方向平行。
放的动作本身就是信息。
竹桩在四十年里喝了多少水?每一滴水从井底被拉到竹根,从竹根泵到竹茎,从竹茎蒸发出气孔。四十年的水泵进过数万升水。每一升水的矿化度都不一样。每年的降水不同,每年的地下水渗透不同,每年太虚道宗的灵脉压力对地下水推挤不同。
竹桩管壁上的碳酸钙结晶不是一层,是四十层。每一层代表一年的矿物沉淀。四十层叠在一起的厚度不到导管直径的五分之一。但每一层的钙镁比例不一样。干旱年镁多于钙,多雨年钙多于镁。
苏晚照的手还没有碰到竹桩,末梢通道低压缩区已经从竹桩的碳酸钙层状结构中读出了四十年的钙镁比变化曲线。
曲线在三十二年前有一个跳变。三十二年前镁钙比从不到零点三跳到近一点二,然后缓慢下降。
跳变的瞬间是拉者失踪的那一年。他在抬水管半程留下最后一道灵力痕迹后,竹桩喝到的水里镁含量暴涨。地下水位在那一年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不是拉者造成的,是拉者失踪和地下水位改变被同一件事触发。
底座的一部分被拆了。
陆沉渊的底座。四百年前他设计的自激循环回路被太虚道宗的灵脉镇压层层削弱,三十一年前底座最后一批元组件被拆掉后地下水的化学平衡在三十一年里慢慢重建。竹桩管壁的钙镁比曲线是重建过程的物理记录。
齐管事没有说话。他知道竹桩会说。
巳时初。
白管事从门框上起身。这是今天的第三次起身。第一次在卯时,第二次在辰时,第三次现在。每次起身的间隔比昨天缩短了一盏茶。
不是他坐不住了。是压路南端的杂役脚步在加速。
从辰时到巳时一个时辰里,压路南端的杂役脚步从三个人的偶然偏转变成了五个人的固定路线。五个人都在往松林方向走。不是刻意去松林,是他们的清扫路线在不知不觉中偏了。每个人偏转的角度不完全一样,但都在南偏东到南偏东偏东之间。正好是灵石桩网络方向电场覆盖的区域。
其中第三个杂役的脚步在松林边缘停了一次呼吸。然后继续走。没有进松林。
但停了一次呼吸。
白管事用食指在门框上掐了第四个凹痕。第四个凹痕的位置不在前三个的同一行。往左偏了不到两指宽。新的一行。
巳时半。
沈破云从松林回来。左脚涌泉穴的筋膜压感比昨天轻了近两成。石栏西侧石砖的应力分散在持续改善。他在石栏上画了第三组竖线。
第三条竖线比第二条又长了近一倍。
然后在第三条竖线的底端他用指尖点了一个不到针尖大的凹点。在凹点旁边画了一个向右的小箭头。
苏晚照看了三息。箭头向右不是指方向。他的方向编码里向右没有方向意义。箭头是时间的方向。时间从左边往右边走。凹点在第三条竖线底端意味着从那个点开始,未来往右展开。
第三条竖线底端。新周期的起点。
拉者信号入水第三天。如果第一天是从零开始走,第二天是继续走同一条路,第三天是什么?
第三天水在走,信号在水里走。水在走不是线性的。地下水在不同的岩层里流速不同。砂岩层一天不到三里,溶洞暗河一天十几里,页岩层一天不到半里。拉者的信号在第三天应该正好出了东荒的第一个地质分界。从砂岩层进入溶洞暗河。进入暗河后信号流速会突然加快近五倍,然后进入页岩层又会降下来。
沈破云在第三条竖线底端画凹点和箭头是在说:拉者的信号快要进入加速段了。不是现在。在那个凹点的位置。凹点对应的时间大概在明天或后天。信号一出砂岩层进入暗河,流速从每天不到几里跳到每天十几里。
但信号的节奏不会变。拉者敲的节律是固定的。每隔不到半个时辰一次,时长固定。水在加速,信号不加速。几十年的时间里这个节律会被溶洞暗河的流速拉伸和压缩。流速快时段落被拉伸,流速慢时段落被压缩。但敲的总次数不会变。
几十年的时间。不变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