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在亥时末睁开了眼。
不是被什么惊醒。是灵脉在完成三阶最后一道渗透之后自动切断了对外吸收。那个从午时开始持续了五个时辰的、脉壁往内抽吸油脂的微弱拉力,在这一刻停了。不是缓慢衰减到零,是像一扇门从里面被关上。咔嗒。她在灵脉感知通道里听到了这个声音。不是真实的声波,是一扇不要空气传导的、由脉壁鞘膜在完全修复后发出的闭合信号。
她低头看左前臂。柴房里的光源只剩裂缝里那一线月光。不够亮,看不见颜色。但她不要看。她的灵脉感知可以读取自己脉壁内部的光丝状态。碧绿色光丝宽一指,稳定,不再扩张,不再颤动。脉壁脱垢率没有变化。仍然是百分之六十一。脂溶性渗透填的是脉壁鞘膜的创口,不是外壳的垢层。垢层要在四阶。物理冲脉。用外部灵力的碾压级压强把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九一次性冲掉。
一次性。这个词是她从陆沉渊手稿上那三个被炭笔描过三遍的字里读出来的。"一次破"。不是三次,不是五次。是在脉壁鞘膜被油脂修复到最完整状态的那一个时间窗口内,用足够大的灵力压强一次性贯穿整条脉路。错过了这个窗口。油脂修复的鞘膜将在三天后自然降解。降解之后,脉壁回到二阶之前的状态。
她不是没有时间。她是只有三天。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秦师兄的事也只剩下三天。今晚她拆穿了他的调查链,他在药圃门口退了两步。但退两步不等于放弃。秦师兄是炼丹弟子,逻辑型的人。逻辑型的人被拆穿底牌之后不会暴怒,会复盘。他会从头把她之前走的每一步重新走一遍。不是找证据,证据全部缝在她的谎话里了。是找她每一步的动机。他一旦找到了动机,就不要证据了。
她预判了他的下一步。他会跟踪她。不是在她身后跟踪,是用灵识在杂役院至药圃的日常路线上覆盖一个观察半径。他会记下她每天走的路线、停留的点、接触的人。他在等她偏离自己的可预测轨迹。偏离意味着她有事瞒着他。比炉灰更大的事。
她如果想继续操作灵脉,就得在灵识覆盖半径之外找到可以活动的空间。不是在柴房里。柴房是他第一个装进灵识监控地址的东西。是在他想不到的地方。药圃的寒胆花冷窖,丹房的废弃丹渣堆放处,或者压路再往南走到他灵识半径覆盖不到的那一段。
她把这些问题压在枕头。压在稻草下面,不看了。明天早上先去药圃。齐管事还有话没说完。
她把左手袖子放下来。没有卷上去。手臂上那股从中午开始持续的、被油脂从内往外托着的温热感已经变成了正常的体温。灵脉不再吸收东西了。它现在是一根等待着被从外面冲击的管子。四阶不要往里灌任何东西,要的是从外面冲。
但她没有修为。没有灵力。没有哪怕一根灵脉能往外泵出一丝可以被测量到的灵力波动。
她在黑暗中躺下来。稻草垫在夜里比白天凉了将近两度。石壁的温度在亥时之后会降到青云宗的最低点。她的背贴着稻草,稻草贴着石板。石板下面是山体。山体的温度是恒定的,冬天不冷,夏天不冰,但一个没有修为的身体在石板上的散热速度是正常人休息时的两倍。灵脉打通到百分之六十一之后,她的基础代谢在上升。不是因为有灵力,是因为脉壁鞘膜修复要比平时多百分之十五的热量。她盖了一件麻布外套,闭上眼。
识海手机在她闭眼之后的第三息推了一条。
。三阶完成确认:脉壁鞘膜修复度100%。窗口期:三日。四阶需求:外部灵力≥单人修为基数(聚气期初境等效灵力值)。推荐灵力来源排查优先级:1。灵泉(酸性,每日取水接触,灵力浓度未知)、2。北斗七星聚灵阵阵眼位(Ch3采样引星苔处,天然聚灵节点)、3。暗河(弱碱性,流经山根,灵力微残留可能)、4。废弃丹渣(内门炼丹副产品,微量灵石粉末残留)、5。齐管事(废灵脉残余灵力信号。已确认无波动,排除)。
她把这条信息的每个字都看了一遍。不是看选项。是看排序。识海手机给她排的不是可能性从高到低,是风险从低到高。灵泉在第一条,因为她在药圃日常就要取灵泉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北斗七星聚灵阵在第二条。风险中等,因为那个位置在长老院附近,不是杂役能随便进入的区域。暗河第三。废弃丹渣第四。丹渣堆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的中间区域,秦师兄的活动半径。
齐管事排第五。但标注了排除。
她的识海不是在给她提建议。是在替她列出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案,然后让她自己做决定。
她闭上眼。柴房外面的松林里那只灰翅鹛今晚没有叫。
第二天清晨。她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穿越第七天,三阶完成后的脉壁鞘膜修复度达到了峰值。
不是闹铃。是灵脉在她体内发出了一种新的信号。不是灵力感知通道被动接收外界灵力波动的那种。是主动的、自主的、从脉壁内部往外推送的一段极短的脉冲。这段脉冲不携带灵力。她的灵脉还不能产生灵液。但它能传递一种类似"我在听"的信号。她的灵脉在主动扫描周围环境。
她坐起来,把手指按在桡动脉上。脉搏正常。但脉壁在脉搏的间隙里夹了一串微弱的、节奏比心跳快四倍的震动。像鼓面被敲过之后残留的泛音。灵脉不是一根管子。它是一根被通了弱电的传感线。三阶完成之后,它的感知灵敏度比二阶时期至少提高了五成。
她推开柴房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杂役院的石板地上覆着一层比昨天更薄的露水。入暑前的空气湿度在逐日往下掉。她没有去灶房。先往灵泉方向走。
青铜水桶提在手里。比昨天轻。不是桶变轻了,是她的腕力在被灵脉改造过的代谢率下微增了一丁点。她穿过石门,下了四十级石阶,沿着洞穴走廊往灵泉走去。灵泉的水声在清晨的洞穴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流速一昼夜不变,是声音传播的介质变了:早晨的洞穴空气湿度高,声波传导效率高,水声听起来更近。
她在泉池边蹲下来,没有立刻把桶放进去。
灵泉水的表面在微弱的石壁荧光下是透明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把手指伸进去。灵泉水的温度常年恒定,大约十一度。她用灵脉感知通道。不是用指尖的触觉,是用灵脉对水中的灵力残留被动扫描。她在Ch5做过一次类似的实验。用灵脉感知暗河水的pH值。那次是用化学知识做底层逻辑,用灵脉当检测器。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要pH。她要感知水中是否有可以被提取的、独立的、游离态的灵力微粒。
把手指浸在水里。灵脉感知通道在入水的瞬间捕捉到了信号。水里溶着极微量的灵石粉尘,从山体灵脉自然渗出,浓度低到正常修士的灵识不会注意。但对灵敏度提升了五成的三阶灵脉来说,够她"看见"了。
她用灵脉的主动吸收模式试了一下。能从水中过滤出尚未完全降解的灵石微粒。但速度太慢。要凑够一次脉冲要的灵力,至少得在灵泉边蹲两到三个日夜。而一个杂役每天在灵泉边蹲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这不叫正常,叫可疑。
她把灵泉从最高优先级往下调了一格。打了三桶水,提回药圃。
她把水倒进药圃储水缸。暖室里的永昼烛已经重新燃起来了。齐管事准时把他拆下来的那根灯芯装了回去。她走进暖室,第三排药架里面的那个小木格。齐管事说过的那份写着"异常生长记录"的木牌还在原位。她伸手探了一下木格内部。试纸和紫腐苔样本都在。没人动过。
"寒胆花。今天不用加冰屑。气温掉了。昨晚后山下了场雨。"齐管事的声音从暖室外面传过来。她转过身的时候,他正靠在暖室的门框边上。花铲没拿。他今天是空着手的。空着手的齐管事比拿着花铲的齐管事少了一层东西。不是防御,是一种他在用花铲画线的时候就习惯性地套在身上的那层"管事"身份。
"三阶完了。"他说。
不是问。是看出来的。苏晚照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一个把半辈子都花在灵脉上的人。不管他的灵脉是活的还是废的。他能从一个杂役走路的脚跟着地力度、从一个手腕的翻转角度、从一个人早晨第一眼看阳光的方式里。读出灵脉的内部状态。
"完了,"她证实,"脂溶性渗透。昨晚亥时。现在脉壁鞘膜已经闭合。三天之内得做四阶冲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