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多高?"
"按江湖郎中的标准。煮到水面冒鱼眼泡,不要翻滚。翻滚过了,天星砂会变性,变成不溶性的沉淀,就废了。"
苏晚照在心里把这套流程记了下来。引星苔粉末,沸水,鱼眼泡,半个时辰。她已经有了第一样原材料。炉灰残液(弱酸性触发物)。第二样。引星苔碱性水(碱基浸润环境)。然后她要第三样。星纹藤藤汁(二阶酸性环境催化剂,待一阶完成之后使用)。最后是第四样。寒胆花低温环境(降反噬)。
她脑子里那台引擎,从一阶到二阶的完整物料清单,已经只差最后一道工序的验证。
"你说的这些东西。"她看着齐管事,"为什么你自己不试?"
齐管事的嘴角浮起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更灰的弧度。他低下头,把右手袖口卷到肘部。小臂的正中央,有一道五指能完全覆盖的伤疤。疤是白色的,但疤的四周环绕着一圈已经发黑了的、不再发光的沉淀物,像一条已经彻底干涸了的河床上留下的最后一丝淤泥。
"我年轻的时候试过。没人教,自己瞎配的方子。没有碱基浸润,直接拿藤汁冲脉。反噬了。灵脉烧坏了一大截。从那以后这辈子修为就停在了凝元境初期。外门管事的门槛,再过不去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
"所以我才问你。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该用什么顺序来。"
"我知道。"苏晚照说。
"那就行。"他把星纹藤的藤蔓小心地弯下来,用陶瓷刀在内壁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透明黏液在空气中逐渐变成了淡黄色。他把刮下来的藤汁封进一个拇指大的青瓷小瓶里。然后他把小瓶递给她。
"拿着。我手上的灵脉坏了,这点藤汁对我没用。你的灵脉还行。别浪费。记住别沾皮肤。在用完一阶碱基浸润之前碰藤汁就是毒。"
苏晚照把青瓷小瓶接过来。瓶壁微凉,那股凉意从指腹穿过皮肤,直接传入了掌心那道浅褐色的残液痕迹。炉灰残液留下的旧痛和藤汁的新凉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齐伯,"她说,"青云宗的底层里,像你这种人还有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整理他的药架,一个一个地检查标签是否对齐。整理完第三排标签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多。但够用。"
苏晚照握着那瓶藤汁,站在暖室的聚灵水雾里,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她走到现在这一步。从柴房到地下室、从陆沉渊的手稿到齐管事的青瓷小瓶。每一步都不是靠"运气好撞上的"。是有人在她的路上留下了标记。
陆沉渊在地下室留下了洗脉的技术路线。齐管事在药圃里替她补全了物料清单。还有这瓶藤汁。一个不能再让自己的灵脉进半寸的人,把最后的部分递给了她。
外面的晨钟敲响了。
钟声穿透暖室的晶石板壁,在墙面上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聚灵水雾在震荡。齐管事指了指门外。
"我让你来是干活的。别整天在我这儿搞学术研究。去冷窖把昨天入窖的寒胆花换一次冰屑,每盆花上一层干苔。完工之前别问我下一个问题。"
苏晚照把青瓷小瓶塞进内衬兜里。然后往冷窖方向走。在她经过石门的时候,齐管事从背后叫住她。
"对了。"
她停下来。
"灵泉水和暗河水的区别。你问得对。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手中的花铲已经插回了土里,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药架上的标签,"青云宗不是只有一个水源。后山泉眼的水是给外门和药圃用的。内门弟子喝的灵茶,用的水是长老院天山泉的天泉水。比灵泉水更纯。但比灵泉水更酸的。宗门里所有的水,从上到下,从内门到杂役院,全是弱酸性。"
他顿了一下。
"只有暗河水是弱碱性的。而暗河水不在青云宗的水系里。它在宗门外面的山脚下。不是宗门不想用,是没法用。暗河的水脉不经过青云宗的地盘。它从地底深处绕着青云宗的山根走,流向东荒的荒地。"
苏晚照听完,点了点头。
一个从地底深处绕过青云宗的地盘往外流的暗河水脉。在整个宗门从上到下全用酸性水系统的时候,城外山脚下流淌的是天然弱碱水。宗门的水系是封闭的、受控的、从上到下按酸性设计好的。暗河的水不属于这个系统。它是绕出去的、漏掉的、系统之外的水。
这个药圃是。齐管事是。陆沉渊也是。
系统之外的东西。才是她唯一的路。
她走进冷窖。冷气从窖口吹出来,带着寒胆花特有的清冽香气。手指在接触窖壁的一瞬间又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这一次她没有缩。她的灵脉在低温下自动压缩、缩到几乎不占物理空间、缩到让她感觉到脉壁上的每一道细微缺口都暴露得比常温下更鲜明。这种状态下如果注入碱基浸润液。液体可以直接接触到脉壁的最薄弱处。效率会更高。反噬的风险会更低。
她蹲下来,给六盆寒胆花逐一换冰屑。手冻得发抖,但脑子没有。冷窖的低温不是阻碍。是工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