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五年的腊月,东京城冷得滴水成冰。
自从十月里王钦若和丁谓在朝堂上公开撕破脸,东京城的空气就变得跟天气一样冷。街面上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但萧北翊从赤羽每天汇集的消息里,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有人在暗中活动,有人在悄悄站队,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两边下注的活儿,他干得越来越顺手。给王钦若的消息,比给丁谓的细三分、快两天;给丁谓的消息,比给王钦若的多一些“内幕”,少一些“实证”。两边的中间人都很满意,都觉得赤羽是“自己人”。萧北翊知道这是刀尖上跳舞,但他享受这种感觉。
腊八节那天,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煮了一大锅腊八粥,请街坊邻居免费吃。老孙头端着一碗粥,蹲在店门口,一边喝一边感叹:“萧子翼,你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赤羽现在七十三个人,遍布东京城五个片区,汴河沿线还有三个中转站。消息网络越来越密,事情越来越多,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他喉咙里——识字的人太少。
数来数去,能读会写的只有阿九和钱串子。刘二认识二十几个字,是在边军学的。赵大锤认识七八个,是跟萧北翊学的。孙驼子一个大字不识。其他人,基本是文盲。
这样的配置,在赤羽只有三五十人的时候勉强够用。但现在已经七十多人了,每天从各个片区汇总上来的消息全靠阿九一个人整理,每天要写要记要分类,她累得眼睛都红了。萧北翊自己也搭进去不少时间,有些消息阿九来不及记,他就自己上手。但他要做的事太多了——火锅店、消息买卖、两边下注、囤粮布局、赵衍那边的联络——不能把时间都耗在文书上。
更关键的是,赤羽要想发展壮大,不能永远靠两个人撑着。万一哪天阿九病了,万一哪天钱串子出了事,赤羽的情报网络就得瘫痪。这太危险了。
萧北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代组织管理的知识——一个成熟的组织,必须有足够的中层骨干。这些骨干不一定需要多高的文化水平,但至少要能读、能写、能看懂简单的指令、能记录简单的信息。不然,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最高层,迟早要出问题。
他决定做一件事——扫盲。
不是随便教几个字,而是系统性地、有目标地、用现代教育的方式,在赤羽内部搞一次“文化普及运动”。
腊月初九,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
“从明天开始,赤羽要办扫盲班。”他开门见山。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你是说——教弟兄们认字?”
“对。不是认几个字,是系统地学。每天学五个字,一个月一百五十个,一年一千八百个。三年下来,赤羽的核心骨干都能读会写。”
刘二皱眉:“子翼,弟兄们都是苦出身,从小没读过书。现在让他们学,怕是坐不住。”
“坐不住也要坐。”萧北翊的语气很坚定,“赤羽不能永远靠几个人撑着。万一哪天我和阿九都不在了,赤羽怎么办?靠你们几个文盲?”
刘二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教什么内容?用的是什么字?”
“简化字。”萧北翊说,“笔画少,好记好写。繁体字的‘龜’二十多画,简化字‘龟’七画。学起来快得多。”
“简化字?从哪来的?”
“我自己编的。”萧北翊面不改色,“你们先学,学会了再教别人。赤羽内部用简化字,不对外公开。对外,该用繁体字的场合还是用繁体字。”
钱串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时不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阿九问:“萧哥,用什么教?纸笔太贵了。”
“用沙盘。”萧北翊说,“每个人一个沙盘,一根树枝。沙子不花钱,树枝满地都是。写完了抹平,重新写。省钱,省纸,省墨。”
阿九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还有,”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十个奇怪的符号,“这是数字。0到9,十个符号,学会了,任何数字都能写。记账、传信、标记,比汉字数字方便十倍。”
钱串子接过去看了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萧哥,这是什么?”
“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你不用管。学会用就行。”
钱串子将信将疑,但还是把纸收了起来。
萧北翊扫了三人一眼:“扫盲班的事,从明天开始。阿九负责教学,钱串子做助教,刘二负责组织人员。不强迫,但给好处——愿意学的,每月多发二百文工钱。学得好、学得快的,年底额外奖励。不愿意学的,以后不能当片区负责人,不能接触甲等消息,不能参与核心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