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傻缺兄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从小一起长大的,光着屁股在黄河沿摸鱼的交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那傻缺,人如其名,傻。做生意傻,谈感情更傻。四十好几的人了,活得跟个愣头青似的,为了一个女人,硬生生把自己搞得死去活来。”
林怡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有感觉到疼。
“去年他来找我,说要出一趟远门。我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我说你发什么神经,好好的工作不干了,跑去流浪?他没回答我,就蹲在我家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一整包。”
明总抬起头,看着林怡,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温度。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爸。”
林怡的呼吸一滞。
“你爸来找过他。问了他很多问题,他说他答不上来,临走时,你爸说自己得了癌症,晚期,让他保守秘密,那傻缺从那天起就像丢了魂一样。他跟老六辞了职,退了房,把手机号也换了。走之前,他来找我,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林怡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要小李的微信。”
林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说你爸病了,你需要人照顾。他说他走了,你身边不能没有人。他说小李对你很痴情,人也不错,让你跟他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强。”明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别告诉你,也别告诉任何人。”
林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决了堤的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你爸走后的事,也是他安排的。”明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请专家、联系殡仪馆、办追悼会,都是他让我以小李的名义做的。他说你那时候太崩溃了,不能让你再操心这些事。我让他这些事情自己做,他只是苦涩地笑着摇摇头,低声说着他没资格。”
明总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
她的身体依旧不停地抖着,眼泪汹涌着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跟她说的话,想起父亲说“对不起”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握着,不肯松开。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在为没有早点告诉她自己生病而道歉。
现在她才知道,父亲是在为拆散她和于鹏而道歉。
“他去了哪?”林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明总。
明总沉默了几秒。
“上海。”
“具体哪里?”
“松江大学城。他在那边开了个烤肉店,堂食也外卖。”
林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店名叫什么?”
明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
林怡捂住了嘴。
她想起来了。
一年前,她和大叔在出租的公寓里煮方便面的时候,她说过,如果他开烤肉店,她就开玩笑起了个名字,叫“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
他当时还嫌弃这个名字长还难听,说她“是不是有病”。
他嫌弃,但他记住了。
他不但记住了,他还当真了。
“我说那名字俗,生意肯定黄。他却笑骂我说懂个屁!”明总苦笑了一下,“结果还真让他撑下来了。虽然挣的不多,但够他活着。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养活,一碗面加个蛋就能高兴半天。”
林怡趴在桌上,身体止不住地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一年的委屈,还是哭他的傻,还是哭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