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一场大雪把村子捂得严严实实,房檐挂上了溜直的冰凌,像是给灰瓦镶了一道水晶边。雪还没停,绒绒的雪沫子随风乱撞,落在脖颈里,凉丝丝的。
这雪压不住年味儿,反倒把年味儿衬得更鲜亮了。
刚过午,村道上就炸开了锅。一群半大的孩子穿着厚重的棉袄,跑起来像一群摇摇摆摆的小企鹅。领头的大壮把二踢脚插在雪堆里,点燃引信,“嗖——啪!”两声响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胆小的女娃捂着耳朵尖叫着躲闪,胆大的男娃举着滋滋冒火星的“仙女棒”,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把洁白的雪地燎出一个个黑黢黢的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香。
李强和父亲李庆国坐在院里闲聊,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惊叹:“爸,岳霖这孩子太灵了。落下整整一学期的功课,这才十几天,课程全补上了,悟性比同龄孩子高出太多,我都羡慕他那脑瓜子,咋那么聪明。”
李庆国闻言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怜惜与感慨:“这孩子命太苦,从小没依靠,在家还要受他爹打骂,那天他爷把他抱回来的时候,小小的身子上都是血,看着让人心疼。”
他看向儿子,语气郑重地叮嘱:“咱能帮衬就多帮衬点,别辜负这孩子的天分,也别辜负老人家一片苦心。”
李强闻言重重点头,心里酸涩的紧。
岳霖的个子比较低,开学的时候老师给他安排了第三排座位,他终于不用担心父亲随时的殴打和禁锢,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上课。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开了又落,硕大的果实沉甸甸的挂在枝头时,岳霖的成绩也稳步攀爬到中上游。
酷暑炎炎,暑假的孩子们都撒欢了玩,浅滩里嬉戏的毛小子们嚎叫着,隔着三里外都能听到。
几个长舌妇聚在村口的皂角树下,一边择菜一边嘀嘀咕咕。她们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听说了吗?李家那外孙又回来了。”
“哪个李家?哦,是那个嫁了城里大老板的李家?”
“啥大老板,早破产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村西头的陈婶,青石村有名的“万事通”,“女婿欠了一屁股债,李婉也跟人跑了,谁都不要那孩子,就丢回村里给他姥姥。”
“啧啧,造孽哦。那孩子以前回来过,穿得跟城里小少爷似的,现在……”
“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他姥姥收了一大笔钱才答应收留的,不然谁乐意多张嘴吃饭?”
岳霖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深皱,他相信郝奶奶不是为了钱才抚养王延之的,李家人都那么好,他们这群人就是胡说!
“要我说,那孩子就是命硬,克父母……”
陈婶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岳霖耳朵里。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朝皂角树走去。
那几个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个眼神,表情变得微妙。岳霖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没爹没娘,跟着捡破烂的爷爷长大,性格孤僻。这种孩子在大人眼里,是既可怜又可议的。
“陈婶,”岳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六岁的孩子,“你刚才说啥?”
陈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又挺起胸脯:“我说啥了?我说李家小子命硬,咋了?他爸妈就是因为他才离婚破产的,这村里谁不知道?”
“你不知道。”岳霖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啥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周围静了一瞬。陈婶的脸涨红了,她没想到一个小不丢孩子敢这么跟她说话。在青石村,长辈的闲话就是真理,没人敢反驳。
“哎哟,岳家小子,轮得到你教训我?”陈婶站起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你以为你是啥好东西?你那个爹,岳老三,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你妈跟人跑了,你爷爷捡破烂把你养大,你有啥资格在这儿充人物?”
其他几个女人发出低低的笑声,看热闹似的看着岳霖。
岳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起爷爷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想起那卷被抢走的学费,想起柴刀划过岳老三胳膊时那声惨叫。
“至少,”岳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至少我没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嚼舌根死后下地狱要被拔舌头的。”
“你——”陈婶气急败坏,指着岳霖的鼻子,“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活该你爹不要你妈不要你!李家小子认的你个小乞丐吗?还敢给别人出头!”
岳霖被这赤裸裸的全家点名骂的有点懵,他的脸气的通红,却不知道到如何反驳,对面人的嘴张张合合,唾沫乱飞的说着扎人疼的话。
“你太坏了!”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鸡粪和泥土的秽物,在陈婶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朝她扬了过去。
“啊——”陈婶还在喋喋不休的谩骂,突如其来的土团子让她发出一声尖叫。那些污秽的东西劈头盖脸撒了她一身,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臭气弥漫开来,旁边的几个女人也惊叫着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