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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兵来了(第1页)

舒瑶今天没有起得很早。醒了之后在窝里赖了一会儿,慢悠悠爬起来,照例给供台上的牌位插好香后,才到洞外那片平地上,把好久没练的剑法捡起来耍了几遍。后空翻还是能翻过去的,只是落地的姿势有些不太稳,看来这段时间光顾着带路搬东西,修炼落了不少。

下午下山进了村,看见村子里已经搬空了。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收了,鸡窝里的鸡全被捉进背篓带走了。菜地里能摘的菜被摘得干干净净,连边上那几棵歪脖子枣树也只剩高处够不着的几颗青果子。

站在村口,先抬手施了个引风诀。山道上那些被踩塌的草茎、踢翻的碎石、扁担搁在路边压出的印子被风拂平。又掐了个土行术,把几处踩得最深的脚印填回松土,再从边上移了一写野草盖上去,看不出一点人来过的痕迹。从村口到山脚,从山脚到溶洞沿途,那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细微痕迹,断在石缝里的麻绳碎、蹭在树干上的布丝、小孩掉在草丛里的半截头绳,全捡起来收好,又在被踩秃的地方施了催生咒。嫩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连那条临时砍出来的小径也被新长的灌木填了回去。

站在山腰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藏在山坳深处的溶洞,仔细看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

夜幕很快降临了,舒瑶盘坐在洞口月光下吐纳,忽然鼻尖抽了一下。山下村庄的方向飘来一股火把燃烧的味道,松脂混着桐油,烟气比寻常炊烟浓得多,睁开眼想着,是村里有人忘了东西,连夜下山去拿吗?

不对!又仔细闻了闻,风里不止有火把味。马粪的酸臭,铁器冷冰冰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锈味,正顺着山脚那条土路往村子里灌。

是军队!

舒瑶连忙化成原形,黄色奶牛花纹的小老鼠贴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背后,收起爪子缩进树根的凹槽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那村里已经有人被抓了。一个农户被小兵拖着胳膊从自家院门口拽出来,脚跟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拖痕,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糊得看不清五官。小兵把他往地上一掼,他连滚带爬地跪起来,面前站着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将军放了我吧!”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蹭,伸手想去抱那将领的腿。

“滚开。”将领一脚蹬开他伸过来的手,从腰间拔出大刀,刀刃往他脖子上一架,“我问你,你们隔壁村的人都去哪儿了?老老实实说出来,饶你一条狗命。要是敢瞒你自己看着办。”

“小、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就、就在前天晚上,隔壁村来的人叫了我邻居,然后他们就大包小包地全去了隔壁村,怕、怕是躲到周围的山上去了!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他说完就往地上磕头,额头砸在土路上,咚咚地响。

将领往两边瞟了一眼。几个小兵收到眼色,上前扯起那农户就往田埂边拖。那农户蹬着腿还想回头喊,嘴巴刚张开一个“将”字,一个小兵已经拔出腰刀,对着他的胸膛就是一刀。

“啊——”

那一声喊到一半就断了。他从田埂上滚下去,整个身体重重摔进田里,压断了一片枯稻茬。血从刀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身下那一小片他春天还翻过、夏天还浇过、秋天刚收过最后一茬稻子的土地。

舒瑶的爪子抠进了树皮里。

那间破旧的土屋里又响起了哭喊声。两个小兵从屋里拖出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娃娃的哭声尖锐得像一把小刀子划在夜色里。妇人被拖到门槛边上时还在拼命回头,另一个小兵从她背后扯开她的手,把娃娃从她怀里拽了出来。娃娃摔在地上,哭得呛住了,两只小手往母亲的方向乱抓。一个白发老婆婆从屋里踉跄着追出来,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小兵反手一刀砍倒,身子歪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手还伸向娃娃的方向。

“别杀光!”那将领骑在马上,用刀背敲了敲马鞍,“年轻的留几个,捆结实了,回去路上还能换几个钱。粮食全装车,一粒别剩。”

火把的光把整座村子照得通明。小兵们从各家各户搜出存粮,缸里的粟米、梁上挂的腊肉、地窖里藏过冬的萝卜白菜,全被扔进麻袋里堆在村口。院里的鸡被惊得满村乱飞,几个小兵追在后面扑,扑住了就往马背上一挂。那个刚才从母亲怀里被拽出来的娃娃已经不哭了,被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抱在怀里缩在墙角,女孩的嘴死死抿着,一只手捂着娃娃的眼睛,另一只手掐着自己大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是舒瑶第一次看到乱兵洗村。

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被拖出家门、被杀、被捆上绳子。蹲在树后,隔着不到二十步,近得能闻到那个娃娃身上的奶腥味混着泥土味,近得能看见那个老婆婆的手在门框上留下的最后一抹血痕。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后赵破城那晚,她在长安城里看见的尸体、听见的哀嚎,和今晚一模一样。二十多年了,山下换了几个朝廷,但拿刀的永远在拿刀,种地的永远在挨刀。

舒瑶把视线转回田埂边那个农户身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磕头时留下的泥。他刚才说“上有老下有小”她往那间土屋门口看去,那个倒在门框上的老婆婆,就是他的“老”;那个摔在地上的娃娃,就是他的“小”。

蹲在黑暗里,自己不能冲出去。虽然打得过那几个小兵,但那个将领身上隐约有股让自己不自在的气息,不是纯粹的凡人,大概是哪个小妖附了身,又或者是杀生太多,身上缠了东西。自己一只寻宝鼠,修炼了几百年,法术学了不少,但打架的本领还是差一截。冲出去不但救不了剩下的人,还可能把溶洞的方向暴露给这些兵。

将领在村口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小兵们把捆好的年轻男女和马背上堆满的粮食整了整,火把往村子最后扫了一圈。有个小兵顺手点了间草棚,火苗舔上干草,哗地窜起来,把整条村道照得跟白天一样。然后他们走了。马蹄声和吆喝声往下一座村子去了,火把的火光在村路上拖成一条火龙。

舒瑶化成人形从树后出来,先跑到那个娃娃跟前。女孩抱着娃娃缩在墙根下,整个人还在抖。舒瑶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肩膀,女孩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别的表情。舒瑶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放低了声音说:“往山上跑。山洞里有你们村的人,走的时候靠着树走,不要点火把,到了山脚往左拐,有条小路。”舒瑶往女孩手里塞了一小截之前在溶洞里捡的头绳,女孩愣愣地看着那截红棉线编的歪歪扭扭的头绳,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攥紧那截头绳,把娃娃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抱着娃娃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

舒瑶走到田埂边。那个农户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弯下腰,把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然后才直起腰,往下一座村子飞去。

赶到下一座村子时,乱兵已经来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半截被砍断的麻绳,地上散着踩烂的背篓、摔碎的陶罐、一只被马蹄踩扁的童鞋。站在村道中央,闻到的全是让她胃里翻涌的气味,火把的松脂味还没散尽,血腥气从田埂边、门槛上、院子里的石磨旁渗出来,混着马粪和铁锈,把整座村子浸透了。

挨家挨户地找。翻倒的柜子后面,地窖的暗格里,柴房的干草堆底下。有的人已经没了气息,用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散落的衣物盖在他们身上。有的人还剩一口气,舒瑶冲出院子,在村道边的田埂上找到几株止血的草药,用爪子连根刨出来,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撕了自己的裙摆当绷带。能走的就扶到村后的树林里藏起来,不能动的就施了个简易隐匿阵,把人遮在阵法底下。

在一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里,她听见灶台后面有极轻极轻的啜泣声。舒瑶掀开灶台边上那口倒扣的大铁锅,下面缩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大孩子看见她的脸时浑身一抖,本能地把弟弟妹妹往自己身后拦。舒瑶蹲下来,把手摊开给她看,掌心里没有刀。轻声说:“我带你们去找认识的人。”

把三个孩子都抱了出来。最小的那个娃娃哭得嗓子已经没声了,只张着嘴,干干的呜咽贴在她肩窝里。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娃娃脸上的泪和泥。

在两个被洗劫的村子里一直搜救到天亮。活下来的村民陆陆续续被她带到那个隐藏的溶洞里。舒瑶站在洞口,看着村长和老郎中的徒弟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分铺位、烧水、煮药;看着先前安顿下来的妇人把新来的孩子抱进怀里,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分给那些还在发抖的陌生人。舒瑶靠在洞壁上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等老郎中把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扎好,直起腰朝她走过来时,天都快亮了。

“恩人,”他站在她面前,花白的眉毛底下眼睛是红的,语调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如果没有你,我们村就会变成隔壁那几个村一样了。”

舒瑶才把脑袋从膝盖里抬起来,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我就是跑得快了点。那些救不回来的……我跑得还不够快。”

“你一个小女娃,也不顾自己的危险,还跑进去救人。要是被那些兵捉住了……”郎中话说到一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舒瑶抬起脸,眼睛还是红红的:“我有本事跑,他们捉不住我。”

郎中看着她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眶,又看了看她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裙摆,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溶洞里渐渐安静下来。该包扎的都包扎了,该分配的口粮都分了,几个还裹着绷带的妇人靠着洞壁沉沉昏睡过去,娃娃们挤在铺盖堆里缩成一团。舒瑶站起来,把那条撕烂的裙摆往腰里掖了掖,跟老郎中说她天亮前回山上去一趟。郎中没拦她,只叫她路上小心些。从洞口出去时凉风迎面扑来,她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在石阶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了稳,又继续往前走了。

溶洞里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舒瑶每天天不亮就到洞口,把夜里采来的草药搁在石台上,又帮着老郎中分拣、晾晒。几个年轻媳妇接了煮饭的活,把各家凑出来的粮食一锅一锅熬成稠粥,先紧着伤员和孩子分,再轮到大人。后来粮食见底了,舒瑶就趁夜摸下山,从被乱兵糟蹋过的农田里捡些没被踩烂的红薯和萝卜,用土行术催一催,再悄悄放在溶洞口。村民们早上起来看见洞口堆着新鲜吃食,都说是山神显灵,老郎中听了只捻着胡子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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