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说走累了,他没有拆穿她。她其实不是走累了,她是在边走边看——看路边的野花,看树上的鸟,看远处的山脊线,看所有她来的时候没有心思看的东西。鹰在头顶飞,一会儿落在前面的树枝上,一会儿落在路边的石头上,一会儿又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
“它到底叫什么?”兰看着鹰歪着头蹲在一根树枝上,翅膀收得紧紧的。
“没有名字。”
“你一直叫它‘鹰’?”
“不叫。它知道我在叫它。”
兰不太信,停下来,冲着鹰喊了一声。“喂!”鹰歪着头看着她,没有飞过来。她又喊了一声。“鹰!”鹰还是没动。她想了想,喊了一声。“啾——”鹰从树枝上飞起来,落在她肩上,歪着头看她。兰转头看着他,他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兰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快要压不住了。
“它以为你在学鸟叫。”他说。
兰瞪了他一眼,把鹰从肩上接下来,托在掌心里。鹰蹲在她掌心中,歪着头,金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得有个名字。”兰说。鹰歪了歪头,像在说“你起吧”。
兰认真想了一会儿。“你黑黑的,叫小黑吧。”
鹰把头转过去了,拿屁股对着她。扉间站在旁边,没有笑——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忍。
兰换了一个方向,又把鹰转回来。“不喜欢?那叫黑黑?”影又把头转过去了。“煤球?”“炭头?”“夜色?”“乌云?”“暗影?”鹰的头越转越远,最后一个飞起来,落在他肩上,把脸埋进翅膀里,像在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伸手摸了摸鹰的头顶,鹰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兰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它不喜欢这些名字。”他说。
兰看着那只鹰,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站在木桩上,歪着头看她,金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那时候她不知道它是谁的鹰,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停在她院子里。她只知道这只鹰不怕她,不躲她,不走。和它的主人一样。
“影,”兰说,“叫你影吧。”
影从翅膀里抬起头来,歪着头看着她,然后叫了一声。很短,像在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鹰,又看了一眼兰。兰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照得很亮。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他问。
“刚才。”兰走过去,伸出手,影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她。“影,”她又叫了一声,影眨了眨眼睛,没有飞走。她伸手摸了摸影的头顶,羽毛软软的,凉凉的。“影。”她又叫了一遍。影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听到了”。兰笑了一下,把影轻轻往上一托,影从她手臂上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在前面的树枝上,歪着头等他们。
兰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忽然觉得,它确实该叫影。不是因为它黑,是因为它一直在,在看得见的地方,又不会打扰。像一个影子。她转头看了一眼他,他走在她旁边,步幅不大,刚好和她一样。影在他们前面,一会儿飞,一会儿落,像一个黑色的逗号,在蓝天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停顿。
“影,”兰又喊了一声,影从树枝上飞起来,在他们头顶又盘旋了一圈。“走吧。”兰说。
她走在了前面,他走在她旁边。影在天上飞,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并排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给它取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给自己取。”
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他走快了两步,走到她前面。影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歪着头看了兰一眼,然后把脸埋进翅膀里。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发,旧衣,肩上蹲着一只鹰。他走了几步,慢了下来,等她跟上去。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