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的第十三天,你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头熊。
准确地说,是一头不该出现在这片森林里的熊。哥谭北部的原始森林生态你大致已经摸清——最大的捕食者是山猫,偶尔有黑熊在更北边的山区活动,但绝不会下到这个纬度、这个季节、这片靠近城市的次生林里。
但这头熊就在这里。在离你营地不到两百米的溪流下游,从一丛白桦树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肩高超过你的头顶,皮毛是深棕色的,爪子在泥土里压出比你整张脸还大的凹痕。它看着你,眼睛里有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的光。
可可炸开了全身的毛。多多在树枝上发出一声你从未听过的尖啸。你的身体在你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做出了反应——向后迈出一步,重心下移。
然后你听到了脚步声,你收回了动作。
艾莉从你左侧的树影里走出来,花了大约十秒钟。
两根短拐,金属材质,表面没有涂装,在森林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浮萍拐——重量、平衡点、打击面的弧度都是为近身格斗设计的。但当时你只觉得那对拐看起来像是两只金属的翅膀骨架,被她随手拎在身体两侧。
她站定在你和那头熊之间。背对着你。你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她的背影。
她把头发染黑了。
齐肩,发尾修得干净利落,衬着她黑色的皮夹克和深色牛仔裤,整个人像是从彩色世界切换成了黑白模式。你想起她之前说过——那个黄的在晚上太扎眼了,上次差点被条子盯上。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样子。
熊发动了攻击。
棕熊的冲锋速度比你想的快得多。你之后在翻译系统的数据库里查到,一头成年棕熊的冲刺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五十公里——比哥谭街头的任何一辆自行车都快。你当时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深棕色的物体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一样压过来,地面在你脚下震动,熊嘴张开,你看到了牙齿。
然后艾莉动了。
她往左前方跨了一步——那一步刚好让她避开了熊掌的第一击,同时把她放进了熊的盲区。她的右臂往后拉,浮萍拐在空气中划了一个你差点没捕捉到的弧线,然后砸进了熊的侧肋。
你看到熊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被击中的瞬间——而是在那一拐真正吃进肌肉之后,熊的身体从内部产生了一种肉眼可见的震动。皮毛下面的脂肪和肌肉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样荡开,然后迅速收回,留下一道塌陷的凹痕。你听到了骨折的声音。
第二击没有停顿。她从右侧转体,左手的拐杖自下而上砸进了熊的胸腔底部,也就是人类武术里所谓“心窝”的位置。这一击的声音不一样——更沉闷,像是打在装满水的袋子上。熊发出了一声你无法形容的嚎叫,前爪在地面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第三击打在下颚。熊的头猛地往上一仰,脖子暴露出苍白的喉部皮毛。艾莉没有攻击它的喉咙。她收了拐,退了一步。
熊倒在地上。不是慢慢倒下的——它是直接塌下去的,像一栋被拆掉了所有承重墙的房子。它侧躺在溪流边的石头上,身体还在抽搐,呼吸粗重而不规律,口鼻里流出暗红色的血。它的肋骨至少断了四根,胸腔的起伏变得不对称。你看到它侧肋那块被第一击打中的地方——皮毛下面已经是一片深紫色的淤血,还在继续往外扩散。
整个过程大概六秒。你觉得体感时间更短,因为你的大脑处理速度在那一刻被调到了某个未知的频率。你能记住的只有三个画面: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肉颤抖的样子、还有艾莉在每一次挥拐时肩胛骨在皮夹克下面起伏的轮廓。
[身体素质堪比一只蚂蚁…]:她打断了熊的骨头。她用两根金属棍打断了熊的骨头。六秒。我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星球上的人类武力值。之前我认为他们很脆弱,我错了,有些人不脆弱,有些人可以把我们连同我们的飞船一起拆掉。
[有考略换个物种吗?]:我看到了全过程。我不确定我想看到全过程。那头熊的肉在颤抖。不是夸张,是真的在颤。像打肉丸的时候肉泥在碗里晃的那种感觉。
[您真的有脑子吗?大愚若智]我们应该感谢她之前没有用这根拐杖招呼我们。
艾莉转过身来。
浮萍拐上沾着熊血和碎肉,她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握紧,指节上的茧子被血润湿了,在阳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工作尚未结束的专注。
她看着你。从你的头看到你的脚。目光在你手里那把石片匕首上停了一瞬——那把匕首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你身上没有任何骨折。
“这几天你没受伤。”她说。这是陈述句,没有问号。
你摇了摇头。可可还在你脚边炸着毛,但它没有跑。多多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你肩膀上,爪子扣进你的卫衣布料里,比平时重。
艾莉转身背对你,往她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熊。熊还在呼吸,但很慢,很吃力,每一口吸气都带着血沫从鼻腔里冒出来。她用浮萍拐的尖端在熊的脖子上戳了一下——很快,很轻。熊的呼吸停了。
“走了。”她说。语气和她在酒吧里说“一份薯条”的时候一样平淡。
你跟着她走了。
你没有办法不跟着她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就在刚才,你作为一个曾经飞越四百光年的太空文明成员,刚刚目睹了一个地球人用物理手段在六秒内击败了一头这个星球上最大的陆生食肉动物之一。你的好奇心比恐惧大得多。大到你差点忘了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后来,在森林边缘的一处废弃守林人木屋里,你知道了答案。
木屋很小,一扇门一扇窗,屋顶有漏,但四面墙还在。你被艾莉带进木屋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一张老旧的折叠椅上,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装在保温杯里,冒着热气。他的头发被打理得很好,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闻起来像檀木香水。
你花了三秒钟才认出他是疯眼。
不是巷子里那个牙齿发黄、穿着脏夹克、说着“这是我的地盘”的疯眼。那个人不见了。坐在椅子上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岁左右——也许更年轻——穿着一身可以在韦恩企业董事会会议上出现的行头,姿态放松,眼神冷静,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