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税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弹劾江御的奏章就摆满了陈倾的案头。
领头上书的是户部侍郎吴廉。此人在户部经营多年,盐商孝敬的银子每年上万两。江御那本折子,等于拿刀割他的肉。折子里写得很明白——清查盐商欠税、裁撤冗余盐运使、重订盐引发放办法。每一条都踩在户部的痛处上。
吴廉的弹劾措辞严厉:“江御以翰林末学,妄议国家财政,淆乱成法,请陛下罢其职务,逐出内阁。”
附议的有七八个人。都察院那边也有人递折子,说江御“沽名钓誉,实则暗结盐商,意在渔利”。罪名五花八门,从“越职言事”到“居心叵测”,应有尽有。
陈倾把这些折子摞在一起,放在御案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放的是“待议”的文书。他没有批,也没有留中不发,就那么搁着。
江御在内阁值房里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
【宿主早有准备。】
“有准备不代表不疼。”江御站起身,走到窗前,“吴廉这一刀,砍得够狠。”
值房的门被人推开,钱仲和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东西。
“江大人,恭喜啊。”
江御转过身,拱了拱手:“钱大人说笑了。弹劾的折子堆了一尺高,有什么可喜的?”
钱仲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陛下把折子都留下了,一个没批。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不想动你。吴廉那帮人闹得越凶,陛下越不会顺着他们的意。这不叫喜,什么叫喜?”
江御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仲和的话听起来是在宽慰他,但江御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钱仲和在试探。他想知道江御对陈倾的态度,想知道江御会不会因为被弹劾而对陈倾心生怨怼,想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拉拢。
“多谢钱大人提点。”江御笑了笑,“下官初入朝堂,什么都不懂,全仗各位大人照拂。”
钱仲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江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钱仲和这个人心机颇深,得小心。”
【宿主判断正确。钱仲和表面温和,实则城府极深。他与周文弼明争暗斗多年,谁都不服谁。他现在拉拢宿主,无非是想多一颗棋子。】
“我知道。”江御坐回案前,拿起那本盐税折子的底稿,又看了一遍,“但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当夜,御书房。
陈倾把那堆弹劾折子又翻了一遍。吴廉写的,张明远写的,还有几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官。文辞激烈,但空洞无物。没有一条能拿出实证。
他把折子扔到一边,拿起江御那本盐税折子,又看了一遍。这是第三遍。
盐税折子写得很扎实。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有数据支撑,引用了近十年的盐税账目对比,指出了七个主要产盐地的具体问题。折子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盐税之弊,不在法而在人。法可立改,人难骤易。陛下若欲除此积弊,需先换人。”
先换人。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陈倾捏紧了折子。
说得容易,换谁?怎么换?换了之后谁来接?谁又知道接的人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吴廉?
他没有答案。
“李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