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燃的威力波及了周围十数人。惨叫迭起!战马的悲鸣、士兵的哀嚎、血肉瞬间烧焦的滋滋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离得最近的几名亲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却仍凭着本能扑向那团翻滚的硝烟,徒劳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掌心捞住的,只有几片尚带余温的、分不清是谁的焦黑碎片。
徒劳。所有官兵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官在刹那间,从嘶吼到碎溅,最后,彻底化为一具焦黑扭曲的残骸。
粮仓内,幸存者趁乱逃脱了围攻之势,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辰时,楚州城门一开,肖石与刘煌便随宣擎疾驰入城,直扑昨夜事发的粮仓。
现场一片狼藉。焦糊与血腥气弥漫。官兵正沉默地将一具具焦黑残缺的尸首用草席卷起,抬上板车。
宣擎面色铁青,拽住一名正在指挥的军官,“昨夜究竟发生何事?陈大人何在?”
那军官认得宣擎身上的京官甲胄,抱了抱拳,声音艰涩,“回将军……昨夜,逆贼谭玟狡诈,身怀烈性火器,假意谈判,近身后突然引爆。陈大人……与那逆贼,一同殉了。”
“什么!”宣擎倒吸一口凉气。
肖石和刘煌对视,眼中俱是惊骇。
“当真是谭玟?”肖石上前追问。
军官看了他一眼,疲惫点头,“他亲口承认,且背负铁剑门长刀,形貌也对得上几分……”
肖石再听不下去,转身踉跄冲了过去。刘煌紧跟其后,二人在焦木、血迹与残刃间疯找,心脏狂跳,既怕找到,又怕找不到。
刘煌率先看到那把百炼刀——静静躺在一具焦黑、残缺的尸骸旁侧。他心脏猛地一缩,扑过去确认。
然而,一切都已扭曲变形,面目全非,只有死亡与爆燃留下的恐怖印记。
忽然,他瞥见尸骸左耳一枚熏黑的耳环。
谭玟从不戴耳环。
刘煌心念电转,抢先痛哭,“是谭师兄!这刀是他的!他竟……同归于尽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肖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摇头,“不……不可能……”他脚下一软,几欲摔倒。
“谭玟……谭玟!”他猛地清醒,双眼赤红,就要冲向那尸体,“让我看看!让我看他最后一眼!我要问清楚——!”
刘煌却猛地弹起,死死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后拖,“石头!别看了!谭师兄他……已经走了!你让他安息吧!”
肖石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刘煌几乎抱不住。他只想再近一点,看清那到底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军官的注意,他皱紧眉头,对宣擎抱拳,“将军,此地还需清理,这些尸首……都需运至义庄,待仵作查验。”
宣擎看了眼状若疯狂的肖石与哭得快背过气的刘煌,挥挥手,“按规矩办。”
兵卒上前,麻利地将焦尸连刀一起用草席卷好,抬上板车。余下尸首也被陆续搬运。
肖石被刘煌死死抱着,眼睁睁看那卷草席放上车,板车渐行渐远。
挣扎的力气,仿佛也随车远去。
刘煌慢慢松手,肖石却直挺挺跪了下去。他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废墟,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卷草席一起被运走,碾碎,化为了灰烬。
世界在眼前,彻底崩塌。
两年前谭家大火,他以为那是人生最痛的一夜。后来扬州牢狱、铁剑门杖刑、润州谢昆之死……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要挺住,要找到谭玟,要问个清楚。
如今,不用问了。
那把远去的刀,像钥匙,打开了所有疑惑的锁——也锁死了所有可能。
“有些话,你必须当面——说清楚。”
那句他曾立下的誓言,此刻如冰锥刺回心里。再无“当面”了。所有争执、沉默、对视、错过,皆戛然而止。
恨吗?恨他弑师?恨他牵连谢昆?可为何心口这般空,空得只剩风声呼啸?
信吗?信他无辜?信他有苦衷?可证据呢?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
肖石缓缓抬手,捂住脸。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原来有些人,活着时你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质问,死了才发现,你只想再听他唤一声“石头”。
而今,连这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