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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马车在荒原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从京城出发,绕过北境军的防线,沿着吐蕃人控制的山谷一路向东北。越往北走,春天来得越迟。京城已经是柳絮纷飞的时节,这里的河流还结着薄冰,草原上的枯草从积雪下探出头来,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阿史那都黎把队伍伪装成一支回鹘商队,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羊皮和毡毯,通关文牒上盖着伪造的凉州都护府官印。他让哈斯给岄喂下一种压制内力的药,每三天喂一次,让他的内力始终凝聚不起来。

除此之外他没有动岄一根手指头。

他把自己的王帐让给了岄,那是一座用牛毛毡和桦木杆搭成的帐篷,比队伍里其他帐篷都宽敞,地上铺着三张迭在一起的羊皮褥子,帐篷中央有一只铜火盆。他还让人送来一件灰鼠皮的大氅,毛锋厚实,是草原上只有王族女眷才能穿的规制。

岄没有推辞,把灰鼠皮大氅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这件大氅比梅宸铠送他的那件灰鼠皮厚氅更沉,毛锋更硬,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草原上特有的烟火气。他靠在帐篷中央的毡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哈斯每天来给他换一次药——胸口被挑出蛊虫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内力依然空空荡荡。

岄在这一个月里没有说过一句突厥语。他给所有人都制造了一个假象:这个从中原来的双性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一个虚弱到连路都走不动的俘虏,没有任何威胁。

阿史那都黎每天晚上都会来王帐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壶马奶酒,有时带几块烤得半焦的羊肉,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火盆对面看着岄。他发现这个人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穿羊皮,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近乎轻蔑的平静。有一次他带了一件白狐裘过来,说是去年秋天猎的,让人鞣了一整个冬天。他把白狐裘放在毡毯上推过去,说草原夜里冷,灰鼠皮不够厚。

岄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睫,用汉话说了句多谢。阿史那都黎听不懂,但他看到岄伸出手将白狐裘拉过来盖在自己膝上。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从灰色的皮毛下探出来,指节分明,指甲因为产后气血亏虚泛着淡淡的青白。

阿史那都黎就那么看着那一小截手指搭在灰色皮毛外,看了很久。

哈斯站在帐篷外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面色冷淡,细看又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甘。阿史那都黎从王帐里走出来时她往后退了一步,他走过去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守着。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地的风雪里,裹紧了自己的斗篷,重新把冷淡压抑的视线落在王帐的毡帘上。

岄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这支队伍的一切:人数、武器、换岗时间、谁是阿史那都黎最信任的护卫,谁是哈斯的眼线。他发现队伍里除了突厥人之外还有几个吐蕃向导,他们在休整时会聚在一起用吐蕃语低声交谈。吐蕃语和突厥语有部分词汇相通,他在竹山时跟七师父学过一些。他听出他们在讨论路线:借道吐蕃人的地盘,绕过北境军防线,从一条古老商道进入高句丽地界,然后从高句丽渡海回突厥。

岄开始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清晨被马蹄声吵醒时坐起来,用一块石头在帐篷角落的泥地上轻轻划一道。他在竹山时学过一种极古老的计数方式:用横线记录日期,用竖线记录换岗的次数,用圆圈标记路线中出现的山口和河流——他曾把这些方式给梅宸铄提起过。他把这些符号刻在帐篷角落的泥地上,藏在羊皮褥子下面,每次拔营前拿土盖掉,但一旦有心人拨开上面的一层沙土,符号就可以显现。

岄也每天都在河边洗脸,那条河是松花江的上游支流,河水浑浊发黄,裹挟着泥沙从上游奔腾而下。他洗完脸后会顺手捡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看着涟漪散开,再转身走回马车。哈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他每次都扔,每次都是同一种石头——一块淡青色的鹅卵石。他在测试她,如果她每次都拦,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如果她不拦,说明她还没有发现。

阿史那都黎收到前方探子的飞鸽传书时,岄正在第二十二次扔石头。信鸽落在营帐外时翅膀上还带着冰碴,探子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管,快步走进王帐。信上只有一句话:大晟东北军已封锁边境,所有商队需持辽东都护府签发的新通行文牒方可出境。

阿史那都黎把那封密信看了一遍,然后把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他本来计划从高句丽渡海回突厥,现在海边已经封了,只能改道往北,从靺鞨人的地盘绕过去。靺鞨人不会看大晟的文牒,但这条路要穿过黑水沼泽,春季冰雪融化时沼泽会变成一片烂泥塘,马匹和骆驼都很难通过。他咬着牙想,大晟东北军不会无缘无故封锁边境——他们一定是得到了消息。有人在往外传信。

哈斯站在王帐外,透过毡帘的缝隙看着阿史那都黎在火盆前来回踱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岄有多危险:不是因为他能打,现在的岄连一把匕首都握不稳;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安静到对所有人的接近都不抵抗,安静到像一只在雪地里蛰伏的银狐,眯着眼睛,等着暴风雪过去。她裹紧斗篷转身走向河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岄捡起河滩上一块淡青色的鹅卵石扔进浑浊的河水里,从腰间抽出短刀对着岄。

“你在往外传消息。”

岄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漠然的不解。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刀,微微歪了一下头,用汉话问她在说什么。哈斯用生硬的汉话说他在往河里扔石头。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那块淡青色鹅卵石,又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洗脸。”

阿史那都黎的脚步声从营地那边由远及近,一把掀开哈斯握刀的手。哈斯说岄在传消息——每天都往河里扔东西。岄抬眼看着面前这两个突厥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刚刚被哈斯用刀尖划开的伤口——血已经从袖口边缘渗出来,沿着手指滴在河滩的碎石上。

河边归于寂静。哈斯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短刀收回腰间,弯腰抓起他的手臂检查了他的手腕,转身走向王帐给他包扎。

那天晚上阿史那都黎没有来王帐。哈斯来换药时依旧冷漠,只是在包扎完后低声说了一句突厥语:“大晟封锁了边境。有人往外面传了消息。”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新换的纱布边缘,仿佛那与自己毫无关联。他的双眼微微垂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心里却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在寂静中轻轻一震。

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幸好,应该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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