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出生在腊月初九,比预产期早了半个多月。稳婆说双性人的产期本就不准,早或晚都是常事,但岄知道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夏蝉那晚之后,胎气就一直不稳。梅宸铮不知道他已经怀孕,那些鞭子抽在后臀和大腿上,每一下都震到小腹深处。
岄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隐瞒,是觉得没必要。鞭痕会消,胎气会稳,他这一辈子从寒毒到百花图,从情蛊到热毒催化,哪一次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又回来的。一个孩子而已,不会被几鞭子抽掉。
但他错了。
产房里炭火烧得比任何一年都旺,稳婆的影子和接生的婆子在墙上晃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梅兰终于出来了,哭声响亮,手脚健全,被裹在襁褓里放到岄身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血止住了,命保住了,但岄产后恢复得极为缓慢。从腊月到正月,他几乎没怎么下过床。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慢慢养回了一层极淡的血色。梅宸铮每天变着法子炖汤,梅宸铄每天为他请一次脉,梅宸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炭火烧旺。没有人提那晚的鞭子,但岄注意到梅宸铮每次给他递药碗时,手指都会微微发颤。
正月十五那天,岄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忽然说想吃芝麻糕。梅宸铠二话不说冲出门去,回来时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糕,还带着体温。那天夜里他靠在床头给梅兰喂奶,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心想这个劫总算熬过去了。他不知道另一个劫正从草原深处策马而来。
阿史那都黎是在上元节前半个月潜入京城的。他带了不到二十个人,扮作从西域来的皮毛商队,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羊皮和毡毯,通关文牒上盖着凉州都护府的官印。那是从一个被买通的边关小吏手里拿到的,真假难辨。他自己扮作商队的领头人,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用一条深色的抹额遮了,草原人的髡发塞在貂皮帽里,乍一看和河西走廊上过来的回鹘商人没什么两样。
但帽檐下那双眼睛没有变:鹰隼般锐利,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蒙昧狠辣。在北境战俘营的那些日子里,阿史那都黎每天看着岄蹲在伤兵面前换药。他记得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记得琥珀色瞳孔里那种近乎轻蔑的平静,记得自己攥住他的手腕时他连脉搏都没有加快。那种美不是柔弱的,而是一把藏锋的刀,让他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刺痛和燥热。
哈斯扮作他的妻子,蒙面的布巾换成了商妇惯用的素色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安静而阴冷。她不问为什么小王子要亲自潜入敌国京城去劫一个刚生完孩子的男人,只是在每夜扎营时将蛊虫一只一只检查过,排列在毡毯上,像排列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们抵达京城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城西一家胡商经营的客栈里住了将近半个月。哈斯扮作贩卖草药的游医,每天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在兰宅附近转悠。她观察了梅宸铮出门的时辰,梅宸铄回府的路线,梅宸铠去镖局的频率。她甚至趁一次梅府厨房采买时混进去,和厨房大娘攀谈了几句,得知兰宅后院的东厢房是主屋,窗下有个摇篮,夜里常亮着灯。
哈斯发现,兰宅的守卫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森严。梅宸铮的北境军亲卫在墨风案结束后大半调回了军营,留下几个老兵轮班守夜,这些老兵能打,但已经老了,夜视能力在雨天会大打折扣。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回到客栈逐一复述给阿史那都黎。
他们没有选择硬闯,硬闯兰宅等于送死。梅宸铮的长刀、梅宸铠的斩岳、梅宸铄的剑,再加上府中的暗卫,别说二十个人,就算带两百个突厥勇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们选择的是等待。
机会在上元节后第十天的雨夜降临。那天从傍晚就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而持久的冷雨,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把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岄半夜醒来给梅兰喂奶,梅兰不知为什么格外烦躁,含了没几口就松开,扯着嗓子哭。岄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哼着竹山的小调,才把他重新哄睡。
把梅兰放回摇篮时,岄注意到小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安神茶。那是梅宸铄临睡前给他沏的,说他最近夜里睡得不安稳,喝杯安神茶有助入眠。他忘了喝,现在茶已经温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味比平时更淡,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甜。
岄放下杯子时手指已经开始发软,最初的几息里他以为只是产后体虚——他太累了,梅兰夜里要醒三四次喝奶,每次都要喂奶、换尿布、抱着走来走去,即使有三胞胎的帮助也十分疲累。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想缓一缓,但四肢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梅宸铮在庭院另一侧的兵器房、梅宸铠在兰竹兰桂的房间哄孩子睡觉,岄想喊隔壁书房里的梅宸铄,张嘴却只发出一声了模糊的气音,被窗外的雨声盖得严严实实。就在这一刻,岄看见了房梁上那个人。那人伏在房梁的阴影里,不知已经潜伏了多久,身形瘦小,一双细长的眼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
岄认出了那双眼睛——突厥人。他在战俘营里见过这个人,她总是跟在阿史那都黎身后,沉默地替他换药、递水、整理衣甲。当时他没有多看她一眼,现在她伏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无声地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时双脚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哈斯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梅兰,摇篮里的婴儿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小拳头攥成团举在耳朵两侧,丝毫不知道有人正站在他的摇篮边。她没有碰那个孩子,只是俯下身把岄用雨布裹起、背在背上,沿着庭院边提前看好的路线——雨夜掩护下的那片草木葱郁之处——安静离开。
回到客栈后,哈斯用刀尖划开了岄胸口的皮肤,咬破舌尖、接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只蛊笼含在嘴里。这笼中是哈斯提前炼好的一只可以被血气激出信息素的母虫,可以将情蛊引至皮肤浅处,然后她迅速挑出了那颗蛊点。岄在昏迷中猛地弓起身体,整个人痉挛着蜷缩起来,胸口上的血沿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与此同时,梅宸铮在兵器房猛地按住自己的手腕,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感觉到母蛊在皮下剧烈翻涌,像是被人从另一端连根拔起。那种痛是一种从经脉深处猛然被扯断的剧痛,但依旧不敌心口发出的猛烈心慌。他听到隔壁书房的梅宸铄和隔间的梅宸铠惊起的动静——母蛊断了,岄出事了。三人冲进主屋时摇篮里梅兰正在放声大哭,而床上空空如也,被褥还残留着余温,小几上那只茶盏已经凉透了。
阿史那都黎在城西废弃马场的营帐外等着。火把在雨中燃烧得噼啪作响,把营帐前那片泥泞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见哈斯单薄的身影从雨幕中走出来,肩上扛着一个被斗篷裹住的人,立刻大步迎上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个人的重量,转身走进营帐。帐内点着炭火,他把岄放在铺了羊皮的毡毯上,解开斗篷,借着火光端详了许久。
在战俘营里,阿史那都黎每天都能看见这个人蹲在伤兵面前换药,那时候他想的是等攻破北境防线,要把这个军医掳回草原,锁在自己的王帐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他把手伸向那件被雨打湿的中衣,哈斯从身后按住了他的手臂,声音从面纱下传出来,语气冷硬——蛊刚拔,再动会死。阿史那都黎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最终收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
哈斯蹲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浸了热水,擦去岄胸口处已经凝固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一个刚用刀尖挑出蛊虫的人。她低头看着岄苍白的脸,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决的难题。
然后她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捏开岄的下颌塞了进去,淡淡地说这是在保他的命。阿史那都黎问她下了什么,她说续命的药——他的蛊被拔得太快,心脉受了冲击,不续命撑不到边境。阿史那都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要再用蛊。哈斯没有回答,只是把剩下的药丸放回皮囊里,转身走出营帐,在帐外的风雨中按住了自己胸口——蛊笼中的母虫激发了反噬,她的经脉也在承受同样的冲击。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岄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摇晃的马车里,身下铺着粗硬的毡毯,胸口被纱布缠着,隐隐作痛。车厢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羊皮和干草的气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提一口内力,丹田里空荡荡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丝内息也提不上来。
情蛊的连结已经彻底断了,胸口那个陪伴了岄多年的暗红色蛊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刚结痂的细小刀疤。他把手贴在胸口上,那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单独一颗,孤独而平稳地跳着。
岄把马车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草从积雪下探出头来,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灰色山脊。这不是往北的路——往北是草原,草应该更高更密,这地势更像东北方向。他在竹山时背过大晟舆图,七师父鬼兵教过他辨认地形和方位。
东北方向是吐蕃人的地盘,突厥人和吐蕃人之间隔着数百里的荒漠,但有一条古老的商道可以绕过北境军的防线。岄猜到这些突厥人不打算走草原——他们要借道吐蕃,从东北方向出境。这意味着大晟的北境军不会在东北方布防,而东北军的主力驻扎在辽东,未必能及时发现这队假扮成商队的突厥人。
岄放下窗帘,重新躺回毡毯上,闭上眼睛。脑子开始运转了——不要慌,他答应过三胞胎,要先保护好自己、先活下来。然后他可以找机会往外传消息,但在这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会突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