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深临云深不知处,连绵十数日皆是暖煦无风的好天气。
满山竹海褪去了冬日的清寒凛冽,抽芽吐绿,层层叠叠的青碧漫过山腰、覆满山巅。晨间薄雾如轻纱流岚,缠绕在屋舍檐角、竹枝叶隙,风过之时,携着清浅草木幽香,温柔拂面,本该是一年中最舒展惬意的时节。
往日里最喜春日、最贪热闹鲜活的人,却偏偏在这万物复苏的暖季,染上了一身挥之不去的恹恹倦态。
静室竹帘轻垂,晨光透过细密帘纹,筛下满地细碎温柔的光斑,落在榻边柔软的素色绒毯上,静谧安然,一如往昔。
只是榻上之人,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鲜活跳脱的模样。
天光大亮,日头已然爬上东山,将整片竹海照得通透清亮,寻常这个时辰,魏无羡早就醒透,闹闹腾腾缠在蓝忘机身侧,要么伸手捉弄他额间规整的抹额,要么拽着他起身下山闲逛、后山夜猎,或是跑去演武场逗弄几个小辈,整日精力旺盛,仿佛永远不知疲惫困倦。
可今日,他睡得格外沉,格外久。
长密的睫羽安静垂落,覆在澄澈的眼窝之上,往日总是含笑带狡黠的眉眼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浅淡难言的疲惫。呼吸绵长轻柔,却比平日缓慢虚弱许多,整个人蜷缩在柔软被褥之中,像是被无形的困意牢牢裹挟,迟迟无法清醒。
蓝忘机早已起身多时。
素白整洁的衣衫一丝不苟,墨色束发端正肃穆,唯有那双常年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一瞬不瞬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寸寸凝注,未曾移开半分。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五日之前,两人自清溪城游玩归来,彼时一路嬉闹尽兴,夜市繁华、临水夜宿、醉酒嬉闹摘抹额、归途追笑逐闹,明明彼时精神尚且充沛,毫无半点异样。可自归山第二日起,魏无羡便彻底变了模样。
嗜睡、乏力、慵懒、寡言。
从前彻夜不眠嬉闹、连夜夜猎都神采飞扬的人,如今日落便困、日出不醒,一日大半时辰都沉在睡梦之中,哪怕醒着,也多半靠在窗边软榻上闭目休憩,安静得近乎陌生。
起初蓝忘机只当是连日下山游玩、夜间嬉闹太过劳累,往返奔波耗损心神,只当是寻常疲惫积身,便不曾多思,只默默悉心照料,让他好好静养,补足精神。
可一日日过去,这份慵懒困倦不仅没有半分消退,反倒愈发严重,甚至衍生出诸多从未有过的反常症状,细碎、隐秘,却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异常。
蓝忘机心思缜密通透,博览医典古籍,心性沉稳冷静,细微之处从无疏漏。旁人看不出的异样,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一日日沉淀,化作心底沉甸甸的忧虑,挥之不去。
屋内窗扇被他提前半开一线,通风透气,却又精准避开穿堂凉风,只让温柔的春日清风缓缓流入,带着竹香草木气,温润不寒。案上温着一早煮好的清泉白露茶,温度恒温,不烫不凉,是最适合润喉养气的温度。桌边摆放着几碟清淡软糯的早点,白粥绵密、小菜爽口、蒸糕松软,皆是按照魏无羡最适口的口味精心烹制。
蓝忘机静静立在榻边,垂眸凝视沉睡之人,指尖微垂,克制着想要触碰他、确认他状态的冲动,生怕轻微的动静惊扰了他的安眠。
他耐心等候,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
日上三竿,晨光渐盛,榻上之人终于有了苏醒的动静。
魏无羡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良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初醒的眼眸朦胧水汽氤氲,失了往日的灵动狡黠,只剩下浓重的困乏与疲惫,眼神涣散,定定望着头顶素白的帐顶,半晌都没有回神。
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四肢酸软无力,腰背酸胀绵软,连抬手抬肩的小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脑袋昏昏沉沉,空空闷闷,像是裹着一层厚重的棉絮,不清爽、不舒展。
“唔……”
他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闷哼,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初醒的倦怠,细微得几乎要被窗外的竹风声掩盖。
蓝忘机闻声,眸底瞬间漾开温柔,快步上前,俯身轻问,语气极致轻柔,生怕惊扰了他:“醒了?”
魏无羡缓缓侧过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身前白衣清隽的人身上。看着蓝忘机眉眼温柔、眼底盛满关切的模样,他心底微微一暖,却提不起半分嬉闹的兴致,只是轻轻点点头,声音软软的:“蓝湛……早。”
话音落下,他试着撑着榻面坐起身。
可刚微微借力,胃部便骤然一空,一股难以言喻的翻涌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直冲喉间。
来得迅猛、突兀,毫无征兆。
不是腹痛绞痛,不是积食腹胀,是从脏腑深处漫上来的闷腻反胃,密密麻麻,缠缠绵绵,瞬间席卷全身。
魏无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唇色褪去往日的红润,变得浅淡苍白。他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来不及调整呼吸,猛地俯身,抵在榻边,压抑地低低干呕起来。
“咳咳……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