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三周,身体表层的虚弱看似一日日好转,能靠坐、能慢行、气色稍复。唯独内里骨寒暗痛、心绪沉郁,半点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日沉淀,愈发根深蒂固。
魏无羡依旧安静、温顺、从不闹脾气。
他按时喝汤、按时静养、按时配合调息,待人温和有礼,脸上永远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听话得近乎乖巧。
蓝忘机日日观察他的气色脉象,见气血稳步回暖、伤势彻底稳固,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渐渐彻底落地。
在他看来,所有苦难已然终结。
十月怀胎熬尽风波,九死一生险渡产关,如今妻儿安稳、岁月静好,往后只剩平顺温柔。
他依旧无微不至,晨昏相守,只是心底那份极致紧绷的焦灼,悄然散去,只剩寻常岁月的温柔陪伴。
江厌离更是日日宽慰,只觉魏无羡性子本就安静,产后体虚懒动实属常态,日日变着花样炖补汤、收拾居所,满心满眼都是母子安稳、阖家圆满。
所有人都沉浸在平和温柔的假象里。
无人知晓,魏无羡心底的寒冰,已经厚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破开。
更无人知晓,他心底滋生出了一种让他无比罪恶、日日自我折磨的本能——怯于触碰自己的孩子。
今日午后日阳最暖,屋内暖意融融。
小家伙睡醒了午觉,不再是整日沉睡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轻轻蹬动,软软的小手攥成粉嫩的小拳头,嘴里发出细碎软糯的嘤咛,不吵不闹,温顺得人心都要化了。
江厌离坐在摇篮边,指尖轻轻拂过他软嫩的脸颊,笑着转头看向榻上的魏无羡,柔声提议:“羡羡,今日气色好多了,身子也有力气些了,要不要抱抱孩子?”
“自己的孩儿,多抱抱亲近,母子连心,对你心境恢复也好。”
这是最寻常、最温情、再正常不过的提议。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在腹中之时,魏无羡日日轻抚小腹、低声絮语、盼他平安、盼他降生。
可此刻,看着襁褓里软软糯糯、纯粹无辜的小小婴孩,魏无羡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欢喜,不是疼爱,不是亲近。
是本能的退缩、胆怯、抗拒。
心口骤然一紧,指尖瞬间发凉,心底那片荒芜的寒冰骤然冻结蔓延,让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往后轻轻缩了一寸。
动作极轻、极淡、转瞬即逝。
快到江厌离未曾察觉,快到一旁照看的蓝忘机只当他是体虚乏力、起身不便。
可只有魏无羡自己清楚——他在躲。
他在躲自己的孩子。
短短一瞬的本能反应过后,铺天盖地、汹涌滔天的愧疚与罪恶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怎么可以躲?
这是他拼了性命、熬了十个月、闯过九死一生鬼门关换来的孩子。
是日夜乖巧蛰伏、从不闹腾、陪他熬过所有炼狱苦难的小生灵。
是全世界最无辜、最纯粹、最该被疼惜、被偏爱的宝贝。
所有人都满心满眼疼他、爱他、护他。
唯独他这个生父,怯懦、冷漠、回避、不敢触碰。
魏无羡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褥,指节泛白,心底狠狠唾弃、责备自己。
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