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据点外,漫天冷雾翻涌如浪,灰蒙的雾气遮蔽天地,连日光都被滤去大半,周遭空气浸着刺骨寒意。寻常修士踏入其中,灵力便会如陷泥沼,运转滞涩迟缓,可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而立,周身灵力凝作护体光罩,将扑面雾丝尽数隔绝在外。
雾刃裹挟着千年阴寒之气,密密麻麻自浓雾深处疾射而出,破空之声簌簌作响。蓝忘机手腕翻转,避尘剑寒光乍现,剑影纵横交错,化作密不透风的剑网。清脆铮鸣接连响起,袭来的雾刃触到剑气便瞬间溃散,化作细碎烟絮消散无踪。
魏无羡横握陈情,指尖轻按笛孔,唇瓣凑近笛身。清越笛音骤然响起,曲调婉转凌厉,驱邪引灵之力顺着音波层层荡开。阴雾本就属阴柔诡谲之流,遇上夷陵诡道音律,当即剧烈翻腾、节节后退。
“这雾不是单纯的瘴气邪秽,更像是以自身修为凝炼的本命雾障,缠而不杀,困而不伤。”魏无羡一边吹奏,一边高声提醒身旁之人,“对方意在牵制,并非取人性命。”
蓝忘机微微颔首,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白影,循着雾层薄弱之处突进。他眸光锐利,目光穿透层层迷雾,试图捕捉雾衍的踪迹:“身法飘忽,气息隐匿,此人精通遁术与迷阵。”
整片祁阳据点被雾衍布下连环迷阵,雾气层层相扣,环环相生,破去一层,便有新一层接踵补上,仿佛无边无际。据点内的蓝氏与其他世家弟子被困其中,虽无人受伤,却彻底失去对外联络的能力,只能靠着彼此扶持,固守原地。
笛音不停,剑气不息。一笛一剑相互呼应,内外夹击,硬生生在浓稠雾幕之中撕开一道狭长通路。被困在据点内的弟子见状,皆是精神一振,连忙运转灵力配合突围。
隐在雾阵最深处的雾衍,始终冷眼旁观。他身形融于雾色之间,只剩一道模糊人影,周身青雾缓缓流转。千年岁月磨去了他外露的戾气,却沉淀下化不开的郁结,声音隔着层层雾霭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沧桑:“姑苏蓝氏,夷陵魏氏,果然名不虚传。”
“千年蛰伏,屡次搅扰仙门据点,阁下一味躲藏,不敢现身一见吗?”魏无羡收了笛音,笛声骤停,周遭翻涌的雾气也随之顿了一瞬。他抬眼望向雾影所在的方向,语气坦荡,“当年雾宗覆灭旧案,若当真有冤屈,大可明言,何必用这种迂回试探的手段,惊扰百家?”
雾影缓缓浮动,渐渐凝实几分,露出一张被雾纱半掩的面容。看不清真切样貌,只觉眉眼间满是疲惫与冷寂:“明言?千年前,我雾宗满门遭算计,被冠以勾结邪祟、祸乱世间的罪名,一夜之间覆灭。当年参与构陷之人,尽数身居高位,子孙绵延,如今皆是仙门望族。我若贸然现身,怕是不等道出真相,便已再遭围剿。”
蓝忘机执剑而立,剑气微敛,并未主动进攻。他素来行事公允,不偏听偏信,闻言沉声道:“昔日旧事距今千年,真相早已模糊。阁下若愿坦诚始末,蓝氏愿居中调停,彻查旧案,还雾宗一个公道。”
“公道?”雾衍低低笑起,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千年时光,人心易变,仙门礼法之下,从来只认既定结果,不认沉冤往事。我不求百家致歉,只求当年参与屠戮雾宗的后人,一一偿还因果。”
话音未落,周遭浓雾骤然暴涨,不再化作伤人雾刃,而是化作万千缠丝,如蛛网般朝着二人周身缠绕而来。这些雾丝柔软却韧性极强,一旦缠上,便会不断吸食灵力,将人困在阵中。
“小心!”魏无羡身形一侧,旋身避开袭来的雾丝,同时抬手催动符咒,数道赤色符纸凌空飞出,贴向四周雾墙。符咒燃起火光,烈焰灼烧阴雾,逼得雾丝连连退缩。
蓝忘机趁此间隙,提剑直刺雾衍真身。剑光笔直,直指雾影心口,动作快如闪电。雾衍却早有防备,身形化作一缕青烟,在原地消散,下一刻便出现在数丈之外,雾气再次将他包裹,虚实难辨。
“不必白费力气。”雾衍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今日我只为试探,无意死战。姑苏双璧坐镇云深,魏公子诡术通玄,仙门如今有你们主持大局,倒比千年前稳固得多。不过旧账已启,往后,诸位且慢慢接招。”
话音落下,整片笼罩祁阳据点的浓雾开始缓缓向后褪去。雾气如同潮水一般,由浓转淡,一点点向远处山林收束,片刻之后,便消散在群山沟壑之间,再无半分踪迹。
天光重新洒落,据点内外重见清明。滞涩的灵力缓缓恢复运转,被困的世家弟子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危机来得迅猛,退去也悄然无声。
魏无羡收起陈情,抬手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细碎雾絮,望着雾衍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至极。只试探不决战,摆明了是想慢慢消耗仙门精力,让我们日夜不得安宁。”
蓝忘机收剑入鞘,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眸色沉凝:“他步步为营,范围不断扩大,接下来各地据点,恐会接连遭遇袭扰。”
二人走入祁阳据点,安抚一众受惊弟子,又仔细检查阵眼与结界损毁之处。雾衍虽未伤人,却将此地防御阵法多处脉络震断,想要彻底修复,还需耗费不少时日。安排留守弟子加固防御、互通传讯之后,二人不再停留,转身踏上返程之路。
归途之上,山间清风徐徐,吹散了雾障残留的寒意。一路并行,林间草木葱茏,鸟鸣清脆,与方才迷雾笼罩的压抑景象判若两地。
行至一处临溪竹亭,二人见天色尚早,便暂且驻足歇息。溪水叮咚流淌,竹影映在水面,清幽雅致,倒有几分云深不知处的意境。
魏无羡倚着竹栏,弯腰掬起一捧溪水,凉意沁入手心,他侧头看向身旁静立的蓝忘机,眉眼弯起一抹笑意:“说起来,今日算是有惊无险。不过这雾衍心思太深,咱们往后怕是有的忙了。”
蓝忘机走到他身侧,并肩看向潺潺溪流,清冷眉眼间漾开浅淡温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同你一并应对。”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若千钧。历经无数风雨,彼此早已习惯并肩而立,无论前路是迷雾险境,还是暗流诡局,都不会独自前行。
魏无羡心头一暖,顺势靠近几分,肩头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臂膀,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与慵懒:“说起正事,今日前堂议定入族谱和大婚之事,你心里是不是早就乐开了花?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我可不信你半点期待都没有。”
蓝忘机耳尖微热,素来寡言的人被戳中心事,并未刻意掩饰。他转头看向魏无羡,目光专注而深情,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期盼已久。”
短短四字,胜过千言万语。
从少年初见心动,到乱世相互守护,从十三载问灵苦等,到重逢相守相伴,数十年光阴流转,这份期盼藏在心底,隐忍克制,如今终于得以落地生根。
“哈哈,我就知道。”魏无羡笑得眉眼飞扬,伸手主动牵住蓝忘机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温度相融,“如今宗族长老、叔父都已应允,入族谱、办大婚已成定局。往后我便是名正言顺的蓝氏之人,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啦。”
他故意拉长语调,语气暧昧打趣:“想想以后,同你朝夕相守,居于云深竹海,晨起听竹风,暮时观月色,闲来还能偷偷喝上两壶天子笑,日子简直美得不像话。”
提及天子笑,蓝忘机眸中无奈又纵容,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家规仍在,不可贪杯。”
“知道啦知道啦。”魏无羡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再说现在有泽芜君撑腰,蓝老先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偶尔小酌几杯,无伤大雅。”
竹亭之内气氛缱绻,欢声笑语伴着溪水声缓缓流淌。白日里对阵雾阵的紧张与凝重,尽数被此刻的温情冲淡。
魏无羡收敛了嬉闹神色,神情渐渐认真下来,抬眸望向蓝忘机,一字一句道:“蓝湛,从前我总觉得,名分不过是外在虚物,两心相悦便足矣。可经历了这么多,我才明白,一份堂堂正正的身份,是对你、对我们之间这份感情最好的交代。”
“我想入蓝氏族谱,想与你行大婚之礼,不是贪恋蓝氏荣光,而是想告诉天下所有人:魏婴此生,唯愿伴蓝忘机左右,生死不离,荣辱与共。”
话音落下,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