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散去,竹海被清晨的暖阳染得一片浅金。
一夜无声落泪,魏无羡眼底浮起淡淡的红痕,眼睑微肿。他借着起身梳洗的间隙,用冷水轻敷片刻,勉强掩去哭过的痕迹,再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衣袍,周身依旧裹着厚重绒披风,步履轻缓,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二致。
只是那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倦怠与死寂,再也藏不住了。
蓝忘机早已起身,先去查看了摇篮里的孩子。小家伙醒得早,正挥着粉嫩的小手咿呀轻哼,模样娇憨可爱。他俯身轻轻逗弄片刻,转身回头,目光落在刚坐起身的魏无羡身上。
便是这一眼,让蓝忘机心头微微一沉。
往日里,哪怕产后体虚乏力,魏无羡醒来时,眼底也总会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或是会扯着他的衣袖撒娇抱怨浑身酸痛,眉眼弯弯,灵气盎然。
可今日,对方只是静静坐着,垂着眼整理衣襟,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抬眼看向他时,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笑意,没有嗔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寻不见。
“醒了?”蓝忘机走上前,语气依旧温柔,指尖习惯性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夜里睡得可安稳?腰骨还疼吗?”
往日这一触碰,魏无羡多半会顺势靠过来,絮絮说着夜里辗转难眠的苦楚。
但这一次,他下意识微微偏头避开了。
动作很轻,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躲闪与疏离。他轻轻颔首,声音平淡无波:“还好,不怎么疼了。”
短短五个字,简洁得过分,听不出半分情绪。
蓝忘机的手僵在半空,心底那点隐约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炉火温热,膳食早已备好,一碗温补的莲子粥摆在案上,香气清浅。若是从前,魏无羡纵使不爱吃清淡药膳,也会故意皱着眉撒娇讨价还价,或是扒着碗边挑挑拣拣。
而今,他端起粥碗,垂眸一勺一勺安静进食。
动作缓慢,神情木然,食不知味。一碗粥吃了许久,全程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完的差事。
“不合胃口?”蓝忘机轻声询问。
魏无羡摇头:“没有,挺好的。”
依旧是程式化的应答,听不出真心。
蓝忘机沉默片刻。相处数百年,他太了解魏无羡的性子。那人向来热烈直白,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哪怕身处绝境,也会想方设法寻乐子、闹动静,从不会这般死气沉沉,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这些日子他只当是产后亏空太大,心神俱疲,故而懒言少语。可今日细细回想,不对劲的地方,早已积攒了太多。
他不再缠着自己说话,不再分享心绪;
不再好奇孩子的点滴变化,甚至刻意回避靠近摇篮;
众人说笑热闹时,他永远独坐一旁,像个游离在外的看客;
就连独处之时,也常常对着虚空发呆,眸光涣散,全无神采。
往日那双盛着星河与笑意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荒芜,光彩尽数褪去。
晨间,江厌离如约而至,依旧带着新炖的汤品,进门便先去看孩子,笑语盈盈。
“今日宝宝精神头真好,咿咿呀呀的,越发伶俐了。羡羡,你也多看看,孩子这般可爱,看着心情也会舒畅些。”
说着,她便想将婴孩抱过去,递到魏无羡手边。
魏无羡肩头几不可查地一僵,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嘴上依旧温和:“我身子还有些发软,就不抱了,免得碰着他。”
理由找得合情合理,任谁听了都只会当他体虚无力。
江厌离不疑有他,笑着应下,转而继续逗弄孩子。
蓝忘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心微蹙。
他记得,产后初期魏无羡只是不敢用力,却也愿意凑上前细看。可如今身体日渐恢复,反倒愈发回避亲近孩子,这份反常,绝非一句“身子发软”可以解释。
众人陆续到来,竹院再度恢复往日的热闹。景仪和金凌围着摇篮打闹说笑,江澄靠在廊下,偶尔插一两句话,满院喧嚣,暖意融融。
所有人依旧将重心放在婴孩身上,偶尔提及魏无羡,也只是随口问一句“恢复得如何”,得到一句“挺好”的答复,便不再多问。
唯有蓝忘机,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个静坐窗边的身影。
魏无羡靠着软枕,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一坐便是许久。风吹动他身上的绒披风,他也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热闹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有人凑过去和他搭话,他便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应声两句,笑意浮于表面,从未抵达眼底。寒暄过后,又迅速恢复沉默,重新陷入独处的死寂。
那份疏离,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他与所有人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