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线索
林薇是被冻醒的。
柴房里的气温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呼出一口白气,看见窗户纸破了一个新洞——不大,手指粗细,像是被人从外面捅破的。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她没有急着补那个洞,先披上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石头是院角常见的青石块,表面粗糙,像是随手捡的。信封没有写名字,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粘了一条透明胶带,粘得很仔细,胶带的两端裁得整整齐齐。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封没有被露水打湿,边缘的纸还是干燥的。这说明放信的人是今早天亮之后才来的。深夜放的信会有露水的痕迹,她没有在信封上摸到那种湿冷的触感。
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不是大字报,是一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的文件,右上角露出半个红色的公章,左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她对着微弱的晨光辨认那行字:“补充审查建议已归档。”字迹和转正批复上的暗格一模一样——幼圆体,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你的。”这两个字的角度和正面那行字几乎垂直,像是写着字的人把照片转了九十度再下笔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
“晨曦,”她在心里说,“那张照片上的文件,能放大看清楚吗?”
“可以。照片的清晰度较高,我可以放大局部分析。文件右上角的公章模糊但可辨认,是安县教育局的印。左下角的那行批注出现在转正批复的复印件上。两张照片可以确认为同一文件的不同角度拍摄。”
林薇把糊窗户的旧报纸按平。“那拍摄者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不同的两个人?”
“根据照片的光影角度和纸张折痕的匹配度,两张照片是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段内拍摄的。相机位置略有移动,可能是同一个拍摄者在同一场景中调整了拍摄角度。这个人的动作很专业,不是随手一拍。”
同一个人拍的。一张是大字报,一张是文件。一张送到了李援朝手里,一张留到了今天才给她。如果两张照片是同一人拍的,那这个人的目标不是“帮她”也不是“害她”。他在玩一个更复杂的游戏——先让李援朝看到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再让她看到李援朝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两边都有把柄,两张照片就是两只手。
林薇把照片收进口袋里,拿起那一小张旧报纸,蘸了一点点水,糊在窗户纸的破洞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整理思路——如果她的照片被拍了,就说明有人在她之前就拿到了那份文件的复印。这个人动作极快,快到令人吃惊。
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补充审查建议”这句话,说明在她转正批复正式下来之前,就有人准备好了这份审查建议,等待时机。如果方国良没有在党组会议上帮她说话,这份审查建议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激活。但方国良帮了,转正批复下了,于是这份审查建议被归档了。归档的意思不是“作废”,是“存着备用”。随时可以被拿出来,重新激活。
她把照片和那幅画、匿名信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
去灶房吃早饭的时候,赵桂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冒着热气。她看见林薇进来,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个坐的位置。“今天有你的信,放在桌子上了。”
林薇走到桌边,看见一个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寄件人是“省城东南街三十五号”,字迹和上次她见过的那张信纸上的字迹一样——张淑珍。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只有几行字:“林老师,你问的那个人我想起来了。他是省教育厅的,姓王,全名叫王德胜。在省教育厅人事处工作。你不要直接去找他,他不认识你,但他认识你那个信封。”
她盯着“信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你那个信封——就是说王德胜见过她的信封,知道她的字迹,知道她寄过信或者收过信,甚至可能知道她的信件往来的内容。一个在人事处工作了十年的人,要看到一个人的通信记录,不需要什么手续。
“晨曦,”她在心里说,“王德胜在人事处负责什么具体工作?”
“检索中。王德胜在省教育厅人事处档案科工作,主要负责教师资格审核材料的存档和复核。这个岗位让他可以接触到全省所有在编教师和申请转正人员的档案材料。”
林薇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全省所有在编教师和申请转正人员的档案材料。他的工作就是看别人的档案、复核别人的材料,然后决定谁的档案该被补上一行字。她在他的工作范围内,只是他经手的几千份档案中的一份。但她让他记住了她的信封。
她喝完玉米糊糊,去了学校。金立群在办公桌上放了一份新的文件——试点学校项目的正式申报表,省教育厅印制的,铅字排版,表格栏密密麻麻,每一栏都要填写详细内容。她坐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需要学校提供的材料列了一个清单,标出了哪些是她去进修班之前必须做完的,哪些可以等她回来再做。
写完之后,她拿着申报表去找金立群。“金校长,申报表我看了。有一栏需要‘近三年教学成果省级以上认定材料’——这个我们没有。”
金立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那个用稿通知,可以放进去。”
“用稿通知算省级以上认定吗?”
“算。省级刊物发表,有公章,有日期。符合条件。”金立群把那份用稿通知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而且你不是只有一篇文章。你那个教辅合同,也可以附在里面。省教育厅的人看到出版合同,就知道这个老师不是只会上课,还会写书。”
林薇把用稿通知的复印件夹进了申报表里。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一份正式的政府申报材料里。“林薇”两个字,印在省教育厅印制的表格上,和“青溪镇中心小学”几个字排在一起。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比两个月前厚重了一些。
“金校长,还有一件事。我想下周去一趟省城。”
金立群抬起头。“不是三月才开学吗?”
“我要提前去看看住宿,联系一下那边的人。”她没有提王德胜的事,“进修班那边有些手续,当面办比写信快。”
金立群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车票钱从学校经费里出,你写个申请。”
“谢谢金校长。”
她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王淑芬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王淑芬看见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林老师,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封口是完好的,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林薇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谁让你给的?”
“不认识。一个男的,戴眼镜,瘦,说话带省城口音,他说是你的朋友。”王淑芬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昨天下午来学校找你,你没在。他说不用等你,让我转交就行。”
“王老师,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有。他说你看到信就知道了。”
林薇把信封收进口袋里,抬头的时候看见王淑芬还站在那里,没有走。“王老师,还有事吗?”
王淑芬沉默了一下。“林老师,你去进修班之后,你的课我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回来之后,把你教的那些方法教给我。”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语气比以前松了一些,“不是白学的。你教给我,我帮你把学校的语文课撑住。”
林薇看着她。王淑芬在青溪镇中心小学教了十二年书,数学课教得中规中矩,语文课很少碰。一个教了十二年数学的人,忽然说要学语文教学法,不是因为她喜欢语文。她是看到了变化,看到了学生在她课上的反应,看到那几个被她拉回来的辍学生在走廊上背课文的样子。她看到了变化,觉得自己也该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