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流
公开课的前一天,林薇去了县城。
早班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书包。书包里有改到第四稿的教案,有给学生们准备的阅读材料,有两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新买的橡皮。这些东西花了她将近两块钱,但明天在县城一中的讲台上,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出纰漏。
到县城的时候天刚亮。林薇先去了县教育局。
三楼教育科的办公室门开着,赵志远正在擦桌子。看见林薇,他有些意外:“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拿转正考试的复习材料。金校长说在你这里。”
赵志远走到文件柜前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去年的,今年的还没印出来。你先看着,内容大同小异。”他把档案袋递过来,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林老师,你们学校那个举报信的事,我听说了。”
林薇接过档案袋,没有接话。
“方主任也知道了。”赵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了举报信之后,说了一句话——‘等我听完课再说。’”
林薇点了点头。方国良的态度很明确:不看举报信,不看关系,不看学历,就看你的课。课好,什么都好说;课不好,什么都白搭。
“赵同志,谢谢你。”
“林老师,”赵志远把抹布搭在桌角上,“方主任上完课一定会问你问题。他问问题不是要刁难你,是想知道你的课是灵光一现还是有体系。你要让他觉得,你讲的东西是可以教给别人的。”
林薇把档案袋收进书包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县城一中在县城的东边,一栋四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框漆成绿色。操场是水泥的,比青溪镇中心小学的黄土操场大了好几倍。升旗台是汉白玉的,旗杆是不锈钢的,旗杆顶端的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公开课在二楼的多媒体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普通教室,多了一块绒布黑板和一台投影仪。林薇走上去看了一遍。黑板擦干净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和一只闹钟。她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想象明天下午自己站在这里的样子。
四十二个同行坐在后面。方国良坐在第一排。刘德厚不会来,但他的举报信已经替他在这个教室里占了一个座位。
林薇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教室。
从县城回青溪镇的班车上,她靠窗坐着,把转正考试的复习材料翻了一遍。材料是油印的,蓝色油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内容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大多数是教育学和心理学的常识。但有一章让她多看了两眼——“班主任工作实务”,讲的是怎么处理学生矛盾、怎么跟家长沟通。这些东西她在2026年做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答,但她需要把这些经验转化成1982年的语言,不能出现未来的术语和概念。
她把材料收进书包,靠在车窗上。晚稻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稻茬。远处有人在烧稻草,灰白色的烟在空旷的田野上慢慢升起来,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回到青溪镇已经是下午。林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校。下午最后一节是她的自习课,她不能缺。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学生们在做作业,有的抄课文,有的算数学题,有的写作文。张志远在写什么东西,头埋得很低,几乎贴着本子。张海生在抄课文,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红。王秀兰也在写,嘴角微微抿着,写得入了神。
林薇坐在讲台后面。明天她就要在县城一中的讲台上面对四十二个同行,那些人的目光会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瑕疵。她不怕那些人,她怕的是对不起这些孩子——如果公开课上砸了,方国良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的转正、她的教辅出版、所有关于未来的计划都会推迟。而这些孩子等不起。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张志远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本子,看着林薇。
“林老师,俺有句话想跟你说。”
林薇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
“俺爹昨天又说了,让俺上完这学期就别上了。”张志远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说一件伤心的事,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编竹筐的人手不够,让俺回家帮忙。”
林薇看着他。十五岁的男孩,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怎么想的?”
张志远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夕阳把操场的黄土染成了橘红色。那面褪色的国旗在风中轻轻飘着,像一个老人在挥手。…
“俺想读书。”张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俺不想编一辈子竹筐。”
“那你跟你爹说了吗?”
“说了。他说读书有什么用,又不当饭吃。”
“志远,你信我吗?”
张志远抬起头,看着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