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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回信(第1页)

第八章第一封回信

张海生是踩着上课铃回来的。

林薇站在教室门口,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孩从操场那头跑过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他跑到教室门口,喘着粗气,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的一样。

全班都转头看他。

张海生站在门口,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胸脯一起一伏的,右手还攥着半个馒头,馒头被攥得变了形。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完。

林薇看着他,没说什么“欢迎回来”之类的话。她觉得那种话太正式了,像一个仪式,而仪式感会让这个孩子不自在。她只是朝教室里指了指:“进去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张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林薇连位置都给他留好了。他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把那半个馒头塞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今天语文课的内容:“记叙文的细节。”

林薇没有按课本讲。她用昨天张志远作文里那句“河不会老,是人把它弄老了”作为例子,在黑板上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河水变浑了。”

第二句:“河不会老,是人把它弄老了。”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这两句话,哪一句更好?”

大多数人都选了第二句。孙小禾举手说:“第二句跟人有关,听了心里有感觉。”

“对。”林薇说,“第一句说的是事实,第二句说的是感受。写记叙文,光有事实不行,得有感受。你看到一件事,心里被触动了,那才是值得写的。如果你心里没感觉,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流水账。”

她让学生们拿出昨天布置的作业——写一件“让你心里动了一下”的事。收上来一看,大多数人写的是“家里养的狗死了”“妈妈生病了”“看到有人吵架”这类事,写得干巴巴的,像在念病历。

只有张志远写的不一样。他写的是昨天晚上在家里编竹筐的事。

“俺爹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他的手被竹篾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他用黑乎乎的胶布缠了一下,继续编。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知道他说谎。俺看着他的手,心里觉得酸酸的,但俺没说话,俺也拿起竹篾开始编。”

林薇把这段话念了出来,没有说名字,但全班都知道是谁写的。

“这段好在哪里?”林薇问。

没人回答。

“好在他写了一个‘酸酸的’。这个‘酸酸的’就是感受。不是‘难过’,不是‘伤心’,是‘酸酸的’。这个感觉很具体,很真。你们以后写作文,不要用那些大词——‘感动’‘激动’‘悲伤’——这些词太大了,大得装不下你们心里那点真东西。用小的词、准的词、你自己的词。”

下课的时候,张海生跑到讲台前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林薇问。

“林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俺爹说,助学金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把户口本带来了吗?”

张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本子,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林薇接过来翻了翻——户主张德茂,妻张翠花,长子张海生,次子张海江,三子张海平。地址栏写着“浙东省安县青溪镇张家坳村15号”。

她把户口本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

助学金申请表是油印的,蓝色的油墨,有些字迹洇开了。她填过很多次这种表,在2026年帮学生申请助学金的时候填过,在更早的时候自己也填过——她上大学的时候拿过助学金,知道那种填表时的窘迫和期待。

“海生,这上面要写家庭困难情况,你来说,我来写。”

张海生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想了很久才开口:“俺爹腿不行,下不了地。俺娘在镇上摆摊,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俺下面有两个弟弟,都要吃饭。”

林薇把这些话转成了表格上能用的语言:“父亲残疾,丧失劳动能力;母亲务农兼摆摊,月收入不足三十元;家庭人口五口,两个弟弟年幼;家庭年收入约六百元,入不敷出。”

写完了,她让张海生看了一眼:“是这样吗?”

张海生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红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薇说,“助学金要村委会盖章。你能不能回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去找村支书盖个章?”

张海生的脸色变了一下。

“咋了?”

“村支书……跟俺家不对付。”张海生低下头,“去年俺爹跟村支书吵过架,因为宅基地的事。村支书说要罚俺家的款,俺爹不给,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但俺爹说,村支书一直记着这事。”

林薇沉默了一瞬。

村支书不盖章,助学金就报不上去。这是一道坎,而且是一道不容易跨过去的坎。她不能替张海生去盖章,必须是张德茂自己去找村支书。但以张德茂的脾气,他宁可不要这个助学金,也不会去求一个跟他有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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