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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坠(第1页)

四月初五,晋王府。

第一位侧妃进门。

冉慧的轿子是粉色的,比崔载的小了一圈,抬进来的箱笼却比崔载多了六抬。

冉家是商贾,不讲那些虚礼,箱笼里装的都是实在东西,银票、田契、铺面、药材、绸缎。

总管唱名的时候,声音都比前几日高了半个调。

她下轿时,是自己掀的帘子,喜娘还没伸手,她已经探出头来,凤冠上的珠串哗啦一响,她抬手扶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嫌重。

然后她看见站在正堂门口的陈尧睿,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崔载的不同,崔载的笑是练过的,从嘴角到眉眼,每一寸都精确。

冉慧的笑是没练过的,眼睛先弯,嘴角才翘,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眉眼间有种毛茸茸的、热乎乎的东西,像冬天里刚出炉的糕点,冒着白气,烫手。

她朝他走过来,凤冠太重,她走得不太稳,喜娘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抬头看他,那目光直直的,亮亮的,像一面没擦过的铜镜,毛糙,却真实。

“殿下。”她叫了一声,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笑,笑容里有紧张,有欢喜,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冉慧站在那里,大红嫁衣穿在她身上,不像崔载那样端庄肃穆,倒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袖子长了一截,裙摆拖在地上,被她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悄悄踢开。

陈尧睿看着那颗虎牙,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只是一种很轻的、很短暂的、像冰面被太阳照了一下那种感觉。暖的,软的,稍纵即逝。

他伸出手,替她扶正了歪掉的凤冠,她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天晚上,他在冉慧房里呆了很久。

她给他泡茶,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茶叶不是什么名品,是她家乡的土茶,不比京城的茶,更为粗枝大叶,泡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

她手忙脚乱地洗盏、温杯、冲泡,每道工序都做得不对,茶水洒了一桌,她急得额头冒汗。

“殿下别喝了,这茶不好。”她要把茶倒掉。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涩,像嚼了一把生茶叶。

“还行。”陈尧睿说。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又亮了,亮得像小时候过年时点的那种灯笼,纸糊的,薄薄的,风一吹就晃,可那光是暖的。

她笑起来,虎牙又露出来:“真的?那我再给殿下泡一杯!”

他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想起崔载,崔载泡茶的时候,手不会抖,水不会洒,温度刚刚好,浓淡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可她递过来的那杯茶,和茶楼里跑堂端上来的,没有任何区别。

陈尧睿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悲。

幽州。

这一日风停雨歇。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那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去,露出一片澄澈的、水洗过的蓝天。日光从东边倾泻下来,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清透的、带着水汽的日光,照得整个庭院都亮堂堂的。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一夜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满树的幼桃,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青青的小果子,有些被踩烂了,有些还完好。

桃叶也被打落了许多,铺了一地,翠绿翠绿的,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可枝头剩下的那些幼桃,经过这风雨的洗礼,反倒更精神了,青青的,亮亮的,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暖池内,水汽比往日更薄。只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贴着水面,被日光照着,透出淡淡的虹彩,池水也清亮了,像一面巨大的、温润的玉镜,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倪表。

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锦缎荷包。那荷包是月白色的,绣着银灰色的暗纹,口子用一根细细的丝带系着。

她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那荷包放在池边。

“殿下今日精神略好,能坐起片刻了。”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调子,可那调子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是欣慰,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魏仁正说不清。

他将那荷包拿起,解开丝带,往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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