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中草甸的那个早上,老板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又从厨房里拿出两包用油纸裹好的风干牦牛肉塞进苏青霭手里。苏青霭推辞了一下,老板摆了摆手说高海拔地方肉管够,然后拍了拍卓嘎的脖子,说下次来还骑它。
苏青霭把牦牛肉放进背包里,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她待了两天的高山草甸。晨光中的草甸安静得像一张还没被风吹皱的纸,远处的雪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她在这里看到了冰川,在这里被他背下了山,在这里说了那些她以前以为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现在她要走了。不是离开,是带着这里的一切继续往前走。
越野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西边。铁船码头在便签纸上排第三个,在海边。从云中草甸到海边要穿过一整条山脉,再跨过两条河。苏青霭把便签纸摊在腿上,在“云中草甸”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纸上的地名已经被划掉了两个——云栖、云中草甸。还剩下一个铁船码头,以及几个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的名字。
“你的矿区是哪个方向。”苏青霭问。
“东北。”
“桦树林呢。”
“更北。在国境线附近。”
“那我们从海边回来之后,先去矿区,再去桦树林。”
江行止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弯。“好。”
苏青霭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从高山草甸到针叶林,从针叶林到阔叶林,从阔叶林到丘陵,从丘陵到平原。海拔一路往下降,空气从清冽变成温润,呼吸从薄荷变成了水。她以前觉得旅行就是在一个地方看完风景然后去下一个地方。现在她觉得旅行是把一个人去过的地方变成两个人去过的地方。
车开了将近一天。中间在一个小镇上加了一次油,在小镇唯一的饭馆里吃了两碗面。面的味道一般,但店里的老板娘养了一只狸花猫,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睛打盹。苏青霭给它拍了好几张照片。江行止在旁边等着,等她拍完了才说面凉了。苏青霭说凉了也好吃。
傍晚时分,车窗外的空气开始变咸。
苏青霭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只是觉得空气里有股不一样的味道——不像森林,不像草地,不像任何一座山里应该有的气味。然后她把车窗摇下来,那股味道涌进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海。
她从座位上坐直了身体,把脑袋探出窗外。路两旁的树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得不像话。前面的天空不再是山和树夹出来的一条缝,而是一整片铺开的淡蓝色——不是天空的蓝,是海的蓝。那片蓝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从地平线的一头铺到另一头。
苏青霭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海了。
铁船码头比她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不是那种旅游码头,没有卖纪念品的摊位,没有海鲜大排档,没有喇叭里播放的观光船广告。就是一个小小的、被遗忘了很久的码头。几艘渔船停靠在岸边,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铁锈色的钢板,跟江行止描述的一模一样。码头是水泥砌的,表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裂缝里长着几丛耐盐碱的野草。码头的尽头有一根生了锈的系船柱,上面缠着几圈已经褪了色的缆绳。晾在码头上的渔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但骄傲的旗帜。
苏青霭站在码头边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平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移动,慢得像一颗在天空中爬行的星星。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也是这样吗。”她问。
“差不多。”江行止站在她旁边,脖子上挂着相机,但没在拍。“那次是阴天。码头上的渔船比现在多两艘。”
“你当时在码头待了多久。”
“一下午。”
“拍了什么。”
“渔网。生锈的系船柱。那艘船漆剥了一半的渔船。”江行止顿了顿,“还有一只蹲在缆绳上的海鸟。灰色的,腿很短,风大的时候它会把脖子缩起来。”
苏青霭听着他的描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阴天的下午,江行止一个人蹲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码头上,举着相机拍渔网和系船柱和缩着脖子的海鸟。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拍得怎么样,没有人说“这个地方太好看了”。他一个人开了几百公里的车到这个海边,拍了一个下午,然后开车回去。那些照片后来被放在电脑里,也许有几张被挑出来插在了某篇稿子里,也许大部分都像他自己说的——“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你当时为什么没写完那个稿子。”苏青霭问。
江行止把相机镜头盖取下来,对准码头上那张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渔网。快门声响了一下。
“因为那篇稿子没有故事。”他说,“只是一堆描述性的句子。渔网是什么样子,系船柱是什么样子,海鸟是什么样子。没有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东西。”
“现在呢。”
江行止放下相机,转过头看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
“现在有了。”他说。
苏青霭没有问“是什么”。她知道答案。就像他知道她喝豆浆不加糖、拍照用左手调参数、睡前拉两道窗帘还留两厘米的缝。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放在那里就已经够了。
两个人在码头上待了很久。苏青霭拍了很多照片——渔船上的锈迹、系船柱上缠绕的缆绳、被风吹成各种形状的渔网。她还拍了那只蹲在缆绳上的海鸟。灰色的,腿很短,风大的时候它确实会把脖子缩起来。她拍的时候江行止站在她后面,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说了句“角度往左一点”。她没问为什么,往左移了一点点。按快门的时候,海鸟刚好展开翅膀飞走了,画面里只留下一截空荡荡的缆绳和一片灰蓝色的海。
“飞了。”苏青霭惋惜地看着相机屏幕。
“飞了也好。”江行止说。
苏青霭看着那张只有缆绳和海面的照片,忽然觉得他说的对。飞了也好。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被完美地记录下来。有些东西飞走了就飞走了,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它飞走的那一瞬间——不是用相机看到的,是用眼睛。而旁边有人也看到了。
傍晚的风越来越大。苏青霭在码头边上坐了下来,腿悬在码头边缘,下面是暗绿色的海水,一荡一荡地拍打着水泥墩。江行止坐在她旁边,把保温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你有没有想过,”苏青霭说,“如果那天我在云川古城没有提前下那趟大巴——如果我在古城多待了一天,或者在镜海少待了一天——我们可能就碰不到了。”
江行止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可能,”苏青霭说,“是一定碰不到。因为每次都是你先到,我后到。我只要晚了一点点,你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