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边客栈的那个早上,阿缅站在门口送他们。
雨后的山路被洗得干干净净,石板缝里冒出几丛嫩绿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竹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阿缅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她天没亮就起来蒸的红糖馒头,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路上吃。”她把布袋塞进苏青霭手里。
苏青霭接过布袋,低头看了看阿缅的手。那是一双做了几十年活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裂口,指甲剪得很短。就是这双手在停电的夜晚往炭炉里加炭、给茶壶续水、把毛衣织了一行又一行。
“阿缅,”苏青霭说,“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盒护手霜。”
阿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她这把年纪了还护什么手。苏青霭说不行,一定要带。江行止已经发动了车,发动机在院子里轻轻响着。苏青霭上了车,把布袋放在腿上。红糖馒头的香味透过油纸渗出来,把整个副驾都熏得甜丝丝的。
越野车从云边客栈的院子里拐出来,沿着村子的石板路慢慢开出去。苏青霭从后视镜里看到阿缅站在门口——围着那条褪了色的围裙,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
苏青霭把手伸出车窗,也朝她挥了挥。后视镜里的阿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竹林里。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苏青霭忽然说:“等一下。”
江行止把车停在路边。苏青霭从背包里翻出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他们昨晚在露台上对着手机地图圈出来的几个地名。她把便签纸放在腿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一张被折叠了好几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便签纸。那是离开白沙镇那天,江行止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给她的手绘地图。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腿上。一张是手绘地图——三条横线代表路,一个圈代表沙丘,一个叉代表河床。另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地名,字迹潦草,代表还没去过的远方。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但它们现在在同一双腿上,被同一个人看着。
“怎么了。”江行止问。
“没什么。”苏青霭把两张纸都折好放进口袋里。“就是在想,以前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很多东西。风景,人,角落。但最近几站——”
她顿了顿。“最近几站我也在拍。但拍的东西不一样了。在白岩山拍周姨和老周,在云边拍阿缅。拍的不是风景,是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是那些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把车从路边拐回主路,开了一段之后才开口。
“你以前拍的那些——水泵,鸟笼,倒了的电线杆——也是人。”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江行止正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那些东西都是人留下来的。水泵是给人打水用的。鸟笼是人编的。电线杆是人立的。你拍的从来不是空风景。”
苏青霭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了几遍。在古城拍的骆驼刺和沙狐,在镜海拍的雪山倒影,在草原拍的那达慕人群,在白沙镇拍的水泵和鸟笼,在青岩拍的晒被子的女人和择菜的大妈。她以为自己在拍风景,在拍日常,在拍不被任何人在意的东西。但其实不是。她一直在拍人——拍人留下来的痕迹,拍人在过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她说。
“我在陈述事实。”
苏青霭笑了。车窗外,被雨洗过的山峦层层叠叠地往后退去。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往北开,穿过几个不知名的小镇,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便签纸上的第一个地名。那是一个叫“云栖”的地方,但苏青霭看到路牌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云栖”,是“云栖”。她原以为便签纸上写的是自己心里想的某个名字,结果发现是个误会。
“你写的是‘云栖’还是‘云溪’?”她问江行止。
“云栖。栖息的栖。”
苏青霭想了想,说她本来以为是“云溪”——溪水的溪。但“云栖”更好。云栖息的地方。
云栖是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一条清亮的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岸是石头砌的老房子,墙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路两旁种着柚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柚子,还没熟,但已经能闻到那股清苦的香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糯米和艾草混合的味道,镇子尽头有人在蒸青团。
苏青霭把车窗摇下来,让那股艾草味灌进来。她忽然说:“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江行止把车停在镇口的青石板空地上。
他们在靠近溪水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是一栋两层的老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微胖,说话带着笑意,一听他们是外地来的,二话不说领着他们看了两间房——都在二楼,窗户对着溪水,能听到水声。
晚饭是在客栈对面的小饭馆吃的。饭馆没有菜单,老板娘看他们两个人,直接端上来三菜一汤——腊肉炒蒜薹、清炒南瓜藤、一碟切成薄片的卤牛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米饭是用木桶蒸的,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苏青霭吃了两碗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江行止在看她。
“你最近吃得比以前多。”他说。
“因为最近不用赶路。”
“以前也不是每天都赶路。”
苏青霭放下筷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观察我。”
江行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观察周围环境。”
“我算周围环境?”
“你在周围环境里。”
苏青霭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人把“我在意你”翻译成“你在周围环境里”,把“我喜欢你”翻译成“我在陈述事实”,把“我想跟你一起”翻译成“那就一起做”。每一句话都欠揍,但每一句话都让她想笑。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溪水散步。月亮很大,挂在柚子树的树梢上,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叮叮咚咚地淌过去。沿溪的石头房子都关了门,只亮着几盏暖黄的灯。有一家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新闻联播。另一家的院子里,一个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