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竹林正被一团浓雾裹着。
她在床上赖了片刻,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和楼下厨房里锅碗碰撞的细微声响。山里的早晨太安静了,安静到雾气撞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都好像听得见。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
日出。竹林。雾。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在脑子里排了个序,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个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毛绒玩具,眼睛下面还挂着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灰色。但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很夸张的那种,就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像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挂上去的。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个笑容拍回去,换了身厚一点的外套,拿起相机出了门。
楼下前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周姨正在前厅给一个暖水瓶灌开水,看到她下来,并不意外:“看日出?后山竹林那边有条小路,走五分钟能看到一个平台。老周自己搭的,专门给客人看日出用。”
苏青霭道了谢,又问:“有没有人已经去了?”
周姨想了想:“刚才好像有个人背着相机出去了,没注意是谁。可能是住你隔壁的。”
苏青霭没有接话。她推开院门走进那片浓雾里的时候,竹叶上的露水蹭过她的袖子,凉凉的。雾太大了,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脚下那条不太平整的石板小路一步一步往上走。竹子在雾里变成了灰绿色的剪影,近处的还能看出竹节和叶子,远一点的就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再远一点的干脆融进了雾里。空气湿润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听到了快门声。
咔嚓。停一下。咔嚓。
她沿着声音走过去。平台确实是用木头搭的,不大,只够摆两张椅子。平台边缘站着一个深蓝色的背影,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在拍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竹梢。他拍照的时候肩膀还是微微前倾,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棵长在平台边上的树。
苏青霭没有出声。她站到他旁边,支起自己的脚架。
江行止没有转头看她。他又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看着前方那片翻滚的雾海。
“快了。”他说。
苏青霭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指太阳快出来了还是雾快散了。但两分钟后,她知道了——是前者。天边那片灰白色的雾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开始只是一小片模糊的橙,然后橙色慢慢晕开,把周围的雾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竹林从灰绿色的剪影变成了镀了金边的轮廓,近处的竹子开始显出原本的翠绿,远处的还在雾里半遮半掩。太阳从山脊后面露出一条弧线的时候,雾开始散了。不是慢慢消散,而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舞台上的纱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拉下来。竹林从雾里一层一层地浮出来——先是最高的竹梢,然后是中间的竹干,最后是地面上厚厚的落叶。
苏青霭按了一连串快门。然后她放下相机,用肉眼去看。镜头拍不到雾流动的速度,拍不到金色在雾气里晕染的层次,拍不到竹叶上那些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露珠。
她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最后一片雾从竹林里消失。她转过头的时候,发现江行止正在看她。
不是偷看。他就是在看她,目光平平的,没有躲闪,没有不好意思。
“你刚才没拍。”苏青霭说。
“拍够了。”
苏青霭不知道他说的“拍够了”是指今天拍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平台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雾气散尽之后那片青翠的竹林。
“昨天你说‘所以是我跟踪了你’——”苏青霭说。
“是你。”
“是你先说‘你的攻略先到’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江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算。”苏青霭说。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计划要问这个。但清晨六点半的山顶平台上,刚看完一场一个人的日出——不对,两个人的日出——好像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江行止把相机镜头盖盖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耷拉着的眼皮遮掉了一半的眼神。
“算同行。”他说。
苏青霭发现自己的嘴角又不争气地翘了起来。她没有去拍它,让它自己在那儿挂着。
“之前不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江行止顿了片刻。“之前你也没问。”
苏青霭转过头看着竹林。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会用一句“陈述事实”来回答所有问题。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介意了。从质问到调侃,从“你跟踪我”到“所以是我跟踪你”,从扫把星到沙狐先生到江行止——她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但她确实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