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望月台周遭的草木浸在微凉晚风里,四下静得只余枝叶轻响。整座京城被万家灯火铺展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海,街巷间偶尔传来几声笑语,褪去了数月来的紧绷与惶恐,重归市井该有的鲜活气息。
谢临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连片屋宇,望向西方天际。夜幕下的远山连绵起伏,隐没在沉沉雾色之中,那片通往西域的路途,黄沙千里,险象环生。
“十二名斥候分作六组,两两结伴,走不同商道入西域边境,至今未有一人暴露,足见你麾下人手行事之缜密。”他缓缓开口,语声被晚风揉得温和,“只是黑沙秘境周遭常年弥漫毒瘴,又有诡坛暗哨日夜巡守,越是靠近核心,凶险便倍增。”
“我已再三叮嘱。”苏惊鸿目光凝向西方,语气笃定,“不求深入,只在外围游走测绘地形、记录出入路径与换岗规律。暗阁弟子自幼修习防毒、隐匿之术,又配足了解瘴丹、隐息香,短时间自保不成问题。我还在西域沿线布设了三层接应暗点,一旦有人遇险,就近藏匿撤离,绝不恋战。”
“思虑周全。”谢临渊微微颔首,“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如今我们对鬼面坛总坛的了解,不过是从俘虏口中拼凑的只言片语,连秘境入口都未能确定,贸然行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二人并肩凭栏,就着满城灯火,细细推演西行探查的种种变数。
“鬼面坛在西域经营百年,不仅依靠毒术、幻术立足,还与当地几支游牧部族有所勾结。”苏惊鸿梳理着近日汇总的口供,“那些部族常年受其恩惠,甘愿为其把守要道、通风报信,这也是秘境外围难以靠近的一大缘由。”
“部族逐水草而居,重利而不重义。”谢临渊眸光沉静,心中已有盘算,“后续可让商旅模样的斥候暗中接触,以茶叶、丝绸、盐铁等物资作为筹码,慢慢分化拉拢。不必强求他们倒戈相助,只需让其保持中立,不再为诡坛卖命即可。攻心之策,远胜于刀兵相向。”
“此计可行。”苏惊鸿眼前一亮,“以商贸为遮掩,润物无声,不会引起鬼面坛警觉。待外围部族不再死守,我们探查的空间便能大上许多。”
话题由西域秘境,渐渐转回北疆战局。
“黑崖部那边,今日又有小股人马擅自拔营北撤。”谢临渊说起边关近况,“数万大军困守荒原,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军中怨声载道。朔方守军按令坚守不出,偶尔派出小队骑兵袭扰其运粮队伍,如今对方已是进退维谷。依现下情势,至多五日,主力便会全线回撤。”
“北漠骑兵来去如风,若是仓促撤军,难保不会沿途劫掠关内村落。”苏惊鸿蹙眉道,“需提前传令沿线州县,收拢百姓,加固村堡,同时调遣游动骑兵沿路警戒,护佑沿途子民。”
“早已安排妥当。”谢临渊淡淡一笑,“边境十里之内的村落百姓尽数迁入堡寨,三支轻骑沿边境线交替巡逻,只驱离、不追击,待敌军主力退入北漠,便即刻收回人马,全力修筑边防工事。这一战,要把北疆的屏障扎得牢牢实实。”
一桩桩、一件件,朝堂内外,边关远疆,他皆安排得滴水不漏。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始终将黎民安危放在最先。
苏惊鸿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心底感慨万千。从最初彼此试探、立场相左,到如今携手并肩、共担风雨,一路走来,刀光剑影里见真心,风波诡谲中知品性。
夜色渐深,晚风愈发寒凉。谢临渊瞥见她肩头衣衫单薄,下意识放缓了语速:“夜露深重,台上风大,下去吧。站得久了,也容易牵动伤口。”
苏惊鸿低头看了眼缠着重布的小臂,笑着点头:“好。”
两人顺着石阶缓步走下望月台,庭院里的灯笼散出暖黄光晕,将脚下青石板照得清晰。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局促,长久的并肩早已让彼此习惯了这份静默的安然。
行至主厅门前,苏惊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之人:“时辰不早,太傅一路奔波,早些回府歇息吧。”
“不急。”谢临渊抬步走入厅内,“今夜无事,索性坐一坐。况且,方才收到消息,首批西域探查的传信已然送到,正好一同看看。”
厅堂内灯烛明亮,侍女奉上热茶后便躬身退下,偌大的厅堂只余下两人。苏惊鸿取来刚送达的密函,拆开细读,指尖划过一行行细密字迹。
“斥候顺利摸到了黑沙秘境东侧外围。”她轻声念出内容,“此地黄沙遍地,地面布有踏影阵,一旦踏入便会触发警报,周遭每隔半里便有两名黑袍术士巡逻,昼夜不歇。秘境被高耸沙山环绕,目前暂未寻到正式入口,只在山壁间发现几处隐蔽石洞,洞口萦绕浓黑毒瘴,无法靠近。”
谢临渊凑过身来,目光落在信纸之上。两人距离相近,衣袖几乎相触,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气息交织在一起,在暖灯下漾开。
“踏影阵、毒瘴、轮班暗哨,三重防备层层叠加,果然是铜墙铁壁。”他沉吟道,“东侧防守严密,想必其余方位也相差无几。传令斥候,暂且远离山壁,沿着沙山外围继续绕行探查,记录每一处哨卡、阵法的范围,切勿强行靠近石洞。”
“我即刻拟信回复。”苏惊鸿取来纸笔,伏案书写。烛火摇曳,映着她垂首的侧影,眉眼沉静,执笔的手腕动作轻盈,避开了受伤的部位。
谢临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手臂的布条上。连日操劳,伤口虽在愈合,却始终没能彻底静养,想来夜里难免会隐隐作痛。他等她写完信笺,才开口叮嘱:“往后府中杂务、各地传讯,尽量交由晚枫等人处理。你的伤势一日不愈,便一日不能全身心应对险境。西域探查是长久之事,不急在朝夕。”
“我明白。”苏惊鸿将写好的信笺折起,“只是看着各处消息不断传来,难免心神难安。”
“乱世棋局,最忌心浮。”谢临渊走到桌旁,端起温热的茶盏,“你我皆是执棋之人,而非被棋局牵动的棋子。眼下内陆肃清稳步推进,北疆胜券在握,西域探查刚刚起步,每一步都要走得从容。紧绷太久,反而容易出现疏漏。”
他话语温和,却句句切中要害。苏惊鸿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连日紧绷的心绪也渐渐松弛下来。
“如今回想,数月之前,我们还在疲于应对四面八方的危机。流言、死士、边关、据点,一处未平,一处又起。”她轻声感慨,“仿佛一夜之间,局势便翻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