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是写在纸条上的。
那天早晨的纸条比平时来得更早。李未央到教室的时候,它已经躺在她的桌肚里了,对折整齐,压在数学课本下面。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假装不在意了——她坐下来,把纸条打开,动作很自然,像是翻开课本的第一页。
“今天开始,放学我送你。”
没有“可以吗”,没有“要不要”。是一句陈述。他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通知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稀稀拉拉地翻书,周婷在旁边背单词,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窗里的蜜蜂。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出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好。”
她把纸条夹在英语课本里,起身去接水的时候路过三班门口,把课本放在他靠窗的课桌边上。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在讲酸碱中和滴定,左手拿着试管右手捏着滴定管,红色的液滴一滴一滴地落进烧杯里,溶液从无色变成浅粉,晃一下就又变回去了。李未央看着那滴迟迟不肯彻底变色的溶液,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它——再多一滴就会变,但那一滴还没落下来。
下课铃响了。化学老师喊了下课,教室里炸开一片收书包的声音,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走廊上涌出的人群脚步声。李未央没有急着走。她把化学书合上,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袋放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是正常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拖延。她在等自己心跳慢下来。
他已经说了他会来。她不需要在脑子里排练一百种“万一他不来”的情况。他说了“今天开始,放学我送你”。他说的不是“我想送你”,不是“如果可以的话我送你”,是“我送你”。句号。不需要她同意。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里飘。她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门。
他已经在台阶上了。
不是坐着。是站着。肩上挎着自己的书包,校服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她看到他出来,没有说“走吧”,没有说“来了”。他只是转过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等她跟上。
她跟上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左转,进入那条窄窄的巷子。爬山虎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比上个月更密了,层层叠叠地铺满整面墙。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她走在他右边,他靠外一侧,把她和自行车道隔开。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但都知道对方还在的沉默。她发现自己在数步子。走了大概两百步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不用每天都送。”
他走了两步才回答。“我知道。”
“那——”
“我想。”
她没再接话。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解释,不说服,不跟你商量。他只是把答案摆在你面前,像把一颗糖放在桌上,吃不吃随你。但他的答案太确定了,确定到让你觉得如果拒绝的话,不是你不需要他,是你在否定一件已经成立的事实。
他们经过了那家包子铺。铺子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在往塑料袋里装包子,热气从袋口溢出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的微甜。她朝铺子里看了一眼,想起上次他说“香菇菜包更好吃”。
“你今天早上喝豆浆了吗?”她问。
“喝了。”
“我也喝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拉链挡着半张脸,但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发现自己正在跟他分享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今天早上喝了豆浆。小到不值得说。但说出来以后,这件事突然变得重要了。因为他喝了,她也喝了。他们在同一天早晨、在不同的地方、喝了同一种东西。这不是巧合。这是约定的一部分。
快到菜市场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林依站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和另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不是苏晚,是三班的某个女生,李未央叫不出名字。林依没有看到她——她站在水果摊旁边,正侧着头听那个女生说什么,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未央的脚步慢了半拍。不是害怕林依。是每次看到林依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状态——呼吸变浅,肩膀收紧,脚步变轻,像是在靠近一只正在睡觉的狗,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醒。
他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也放慢了脚步,往她这边靠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