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李未央没有立刻收拾书包。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急着去食堂占位,有人商量周末去哪里逛街,周婷慢吞吞地往笔袋里装笔,一根一根,像在数。李未央盯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她连蒙都不想蒙。
她今天要做一件事。
这个念头从早上醒来就在她脑子里。刷牙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中午吃那碗食堂三块钱的素面的时候也在想。想到现在,心跳已经快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说完之后会怎样。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栏杆外面,傍晚的天光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她看不见操场那边的三班教室,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周五他没有社团活动,会去图书馆待到六点。
他们在图书馆碰面,已经变成了没有约定的约定。
周婷终于收好了笔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低头看李未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我先走了”。
“嗯。”李未央说。
周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未央没有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攥着一颗糖。
橙子味的。上次他在树下给她的那种。
她没有吃。她把它放在校服口袋里放了两天,糖纸有一点皱了,但她一直留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给她糖,也可能是因为——如果今天说完之后他走了,她至少还有一颗糖。
她把糖放回口袋,站起来,把数学卷子叠了两折塞进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大半。她的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音。她路过三班的教室时放慢了步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教室里只剩几个男生在后排打闹,没有他。
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一楼,走廊尽头左拐。窗帘很厚,常年拉着半扇,光线总是昏昏的。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安静。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她进来的方向。
“你今天晚了。”他说。
声音很平,不像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注意到的事实。
李未央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子另一边。她发现他在对面放了把椅子,是专门给她留的。
“收拾东西慢了一点。”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坐下来,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数学卷子。她平时会先做作业,做完了他会帮她看,错的题他从来不直接讲答案,而是画辅助线,让她自己想。但她今天没有打开笔袋。
她把手放在桌子上,指尖碰着桌面凉凉的光滑表面。
窗外有鸟叫。远处的操场上有跑步的哨声。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
“陆明远。”
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她没看他的眼睛。她在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是写字磨的。她盯着那块茧,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跳台上,下面是水,很深,不知道冷还是暖,但必须跳。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他没说话。他把书合上了。
这个动作很小,但李未央注意到了。他在把注意力全部给她。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把书合上了”这件事。上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人是谁?陈老师?陈老师是心理老师,听她说话是他的工作。但陆明远不是。他没有义务在这里。
“不是什么大事。”她说,声音有一点干,“就是——你见过我几次。发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