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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第1页）

周五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课。

说是自习，其实没人自习。下周要月考，各科老师轮流进来发卷子，语文发完数学发，数学发完英语发，英语老师临走还补了一句“完形填空错三个以上的自己来找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黏稠的焦虑，像暴风雨前压在头顶的云层，不落雨，但你也别想看到太阳。

李未央把三张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她不讨厌月考。考试对她来说不是压力最大的事——题目有标准答案，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像和人说话，每一句都没有标准答案，说完了还要在脑子里回放几十遍，检查自己有没有说错。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她今天值日。

值日表是开学初排的，两个人一组，这周轮到她和周婷。但周婷最后一节课被班主任叫去整理学籍档案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地上的纸屑扫成一堆，弯腰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三颗糖和一张纸条。她把扫帚靠在桌边，伸手进去把糖和纸条掏出来，放在课桌上。两颗不二家橙子味，一颗大白兔奶糖，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把纸条打开，又看了一遍。

“我每天都会数。”

她发现自己每次看这六个字的时候，呼吸会不自觉变慢。不是深呼吸那种刻意的慢，是身体自己慢下来的，像一个被按住暂停键的闹钟。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继续扫地。

扫到教室后排的时候，她看到了苏晚的新座位。桌上的笔袋换了，不是那只浅蓝色的猫了，是一个灰色的网格笔袋，很普通，看不出主人是谁。桌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晚的字迹：“数学卷子P34-35。”苏晚的字很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往上翘一点点。李未央认得这个字迹。去年冬天她们一起写作业，苏晚的本子就摊在她旁边，她看了一个学期。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扫。

扫完地，倒垃圾，关窗，关灯。教室里暗下来，只剩下黑板上面那一排日光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座位，四十多张桌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座空城。她把扫帚放回卫生角，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周五下午所有人都急着回家，脚步声都是快节奏的，带着一种周末即将开始的松快。她从人群里穿过，低着头，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发出一句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不是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是在教学楼外面的车棚旁边。车棚里停满了自行车，他从里面推了一辆出来——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架上有一点泥点子，应该是昨天那场雨溅的。他把书包挂在车把上，一条腿跨上去，正准备骑。

她应该走过去。车棚在她出校门的必经之路上，走过去是正常的。停下来才不正常。

但她停下来了。

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脚钉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平常的一句话，平常到在任何两个认识的人之间都可以发生。

“你值日？”

她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低下头看了一眼车轮，又抬起头看她。那个动作很快，但她捕捉到了——他在犹豫。和她一样。

“你往哪边走？”他问。

“什么？”

“回家。你往哪边走？”

“西门那边。”

“我也往那边。走吧。”

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没有骑上去的意思。她明白了——他要推着车走。因为推着车才能和她并肩走。

她走在右边，他在左边，中间隔着一辆黑色山地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均匀的转动声，链条偶尔轻轻磕一下挡板，叮的一声，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

出了校门，左转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四月的叶子是嫩绿色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前面远处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泰迪慢慢走。泰迪的尾巴翘得老高，一晃一晃的。

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两百米。沉默持续了这么长时间，李未央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是因为他让她尴尬了，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沉默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压在她的胸口，不难受，但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回应。

“你每天骑车上学？”她问。

问完之后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叉。废话。他刚才从车棚推车出来，不是骑车上学难道是推车逛街吗。

“嗯，”他说，“走路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