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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釜底抽薪(第1页)

“正是。”蔺宗楚微微颔首,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如此一来,盛南既帮平宁解了围,又可保自身安全,甚至还可能为太子殿下归国平乱创造了条件。”在他道出这句话后,众人恍然,蔺宗楚随即将话头抛向了宁和:“所以,太子殿下以为,若要救平宁、保盛南,眼下该当如何?”“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前往乾辉的理由。”宁和向赤帝欠了欠身,随即伸手在舆图上乾辉国都黎城的位置处轻轻一点:“不是兴师问罪,不是替平宁谈判,而是一个既能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踏入乾辉国境,又能在燕帝面前说得上话的理由,甚至还能趁此机会,探一探乾辉的底牌。”赤帝靠在龙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缓缓地相互绕着圈,审视的目光停留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心中不免又起一丝复杂的感概。片刻之前,宁和还在为蔺宗楚那番话——不是归国的最佳时机——而感到焦灼不安,此刻却已经冷静地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另一道更凶险的路子上。能有这般克制力,并且让自己迅速从即将失控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只在旁人一两句点拨之下就可恢复冷静和理性,对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实在难能可贵。想到这里,赤帝下意识地轻点了一下头,不禁也暗暗发出一声叹息。虽然动作很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蔺宗楚还是尽收眼底,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向赤帝拱手道:“陛下,五月十三,是乾辉国燕帝五十大寿,作为友邦邻国,我们盛南——是不是也应有所表示?”此言一出,赤帝眉梢微微挑起:“几个大国之间,素来有帝王大寿便会遣使朝贺的惯例,可如今乾辉意欲引战,难道还会在这节骨眼上分心,大办寿辰?”宣赫连与宁和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蔺宗楚。蔺宗楚捋了捋白须道:“陛下,向邻国帝王贺寿,不仅仅是邦交,也更是诸国之间的体面。虽说乾辉已经在平宁东境集结兵力,可毕竟还没有在明面上真正发动战争,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恐怕还在集结和整备期,乾辉的国土甚至比安阳还略大出许多,想要把分散在全国的兵力,合理地安排并集结至某一处,也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完成的。”“这样一来,乾辉一定不想在万事俱备之前,就此暴露,”宣赫连应着蔺宗楚的话继续说下去:“那么燕帝就一定会如常照办寿宴,而且可能为了掩人耳目,还会大操大办。”“嗯,五十大寿,不论如何也是要大办的,否则他们乾辉的脸面要往哪放。”赤帝沉吟了一下:“届时,列国都会遣使团前往贺寿,我们盛南当然也不会落下。”宁和有些犹豫了,他很感激赤帝愿意为平宁遣使乾辉,可更担心他们现在对乾辉情况不明,如此妄下决策,可能反而会事与愿违。“陛下,”宁和还是开了口:“若是想要在乾辉的后背点一把火,逼得燕帝退兵平宁,就还有不少问题尚不明朗,如果不能对乾辉的情况知根知底,那点火反倒可能盲人骑马——既烧了别人,还伤了自己。”赤帝的目光从蔺宗楚身上移至宁和,其实心中也有这些顾虑,但没想到宁和这般年纪,看问题竟也能这么全面,于是便反问道:“太子所虑不无道理,那么依太子看,最重要的问题,在何处?”宁和全然没有发觉这是赤帝的试探,一心扑在舆图上思忖,随即向赤帝拱手道:“回陛下,想在乾辉点起的这把火,既可以从北境点起——撺掇安阳在雪雾峰制造东境;也可从东境点起——让古野在边境集结兵力压境。但不论是北境还是东境,想要从他们后背处点火,必先摸清乾辉内部的底,至少我们该知道,派去赤焰峡和寒关的兵力,是他燕帝本人的意思,还是下面个别地方的擅专,而乾辉的朝堂之上,是否存在派系对立,倘若是燕帝的决断,那么必然会有主战派给燕帝煽风点火,也会有主和派规劝。”说到这里,宁和顿了顿,往御案前靠近一步,手指在安阳轻划了一个小圈:“但依外臣看来,想利用安阳点火,或许更是不易。一来,安阳国内也正处于纷争不断的内乱中,甚至还莫名多出一个‘国都皇城’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也可见,安阳此时定是无暇顾及邻国家事;二来,我们现在对安阳的情况更是知之甚微,一面对乾辉还未摸清,一面又对安阳无多了解,所以外臣认为,安阳绝非是我们好利用的火折子。”“太子所言甚是,”赤帝微微颔首,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却又问道:“我们对安阳如今的情况不明确,可对古野知道的也不多,太子如何就能断定,从东境下手,可让古野成为这把火的火折子?”“因为剧毒断肠蝎。”宁和沉声道出这个回答时,赤帝和宣赫连顿时恍然,宁和继续道:“既然这毒物能横跨乾辉来到盛南,说明乾辉内部一定有人与古野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只要他们之间有所牵连,即便是我们不了解古野,但只要摸清乾辉的底,再顺藤摸瓜查清这毒物的来路,就可从中略施手段,让他们内部生出嫌隙,以古野那般蛮横的做派,必将会成为引燃那把火的火折子。”,!宣赫连顺着宁和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届时,我们若能再从乾辉的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稍加周旋,那么平宁的危机,就将会变成乾辉与古野的矛盾,同时还解了安阳和我们盛南的隐患。”宁和微微颔首,蔺宗楚也捋着白须露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笑意,对宁和分析的局势和问题格外满意,甚至还隐隐有一丝骄傲,那眼角弯起的褶子,好像在无声的自夸:“不亏是老夫教出来的学生,可真是长脸!”只不过这般自傲的话并没有说出口,蔺宗楚只是在乾辉国黎城的位置上轻叩了一下:“所以在点火前,我们就必须要先把这乾辉摸摸清楚,只不过乾辉国土实在庞大,若想要短时间里查出些详实的消息,哪怕不说知根知底,就算要探得七八,至少也要撒出不少人手。”“所以最佳时机,便是五月十三——燕帝五十大寿。”赤帝轻看着蔺宗楚手指在舆图上的位置,手指在舆图边沿轻轻叩击:“我们盛南以贺寿之名入境,一不招疑,二不失礼,三能在燕帝面前光明正大的说上话,四能带足人手探查乾辉,这便是蔺卿对使团抱持的真实期待吧。”蔺宗楚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陛下英明,届时,使团只要一入乾辉境内,那我们想做些什么,便是全凭陛下旨意了。”“蔺公之谋的确是一石二鸟,可……”宣赫连似有担忧地看了看蔺宗楚:“若真要依蔺公所言行事,恐怕使团规模……”“王爷,盛南此行贺寿,不仅仅只是去摸底,也不单单是为了平宁周旋。”蔺宗楚打断了宣赫连的话,沉声道:“使团更深的意义,是向乾辉、也是向其他几国示威。所以使团的规模不仅要大,更要配置威严隆重的仪仗,还要带上几个新科才俊,这既是给足了燕帝的面子,也是向列国展示盛南如今的强国之势,即便刚平内乱,但早已迅速稳定,有着这么多的青年才俊,盛南的朝堂已经焕然一新,国立更是不容小觑。莫叫他们以为,盛南斩了大将军和太师后,便软弱可欺。”“朕以为,蔺卿此计可行。”赤帝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舆图上,视线依旧凝在黎城之处:“以贺寿为名,行止戈之实,名正言顺,且进退有据。”既然谋定已决,那么接下来就是人选的问题了。宁和默默看着舆图,脑海中早已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以使团如此之巨的规模,要走哪条路线更快捷、方便,正欲开口之际,却被蔺宗楚打断。“陛下,既然此事已定,那么接下来便是人选了。”蔺宗楚完全没有看宁和,但就算不看,也知道他现在心里正急着想要自告奋勇,所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臣方才所言,皆是以盛南国的名义出使乾辉,所以——”说到这里,蔺宗楚才将视线转向宁和:“太子殿下的身份,依旧不便暴露。”宁和微微一怔,心里虽然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极为微妙——若是以平宁太子的身份随盛南国使团出使乾辉,那不仅仅是羊入虎口,更是一举把平宁和盛南都会推向战线最前端,乾辉正欲吞下平宁,他这个正统的平宁太子,不仅自己送上门去,更是跟着盛南的使团,这叫其他几国如何揣测。可若不以太子身份去,他又能以什么身份随团?难道……、“太子殿下不必心急。”蔺宗楚看出他的心思,微微摆了摆手:“眼下最先要有个决断的,是使团的正使,如此规模的使团,那正使身份必须尊贵,既能让乾辉感到盛南的诚意,又不能在列国之中过于显眼张扬,避免旁人觉得盛南是在刻意示威——当然,我们的确是要示威,只是也不可太过,这个分寸,需要一个十分合适的人才可。”赤帝看他这么说,便问他心中是否已有了人选,可蔺宗楚却摇头道:“尚无。”“罢了。”赤帝轻挥了挥手:“此事明日早朝再定。”“老师!”宁和的声音在赤帝话语刚落时,便立刻向蔺宗楚深深一揖,虽然有些不妥,可他却害怕若是过了这个时机,一切有了决策之后,他便再没有机会开口了:“学生还有一事,既然此时正与陛下商议,恳请老师应允。”对于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学生,蔺宗楚并没有避开宁和这一礼,点点头,示意他开口便是。“学生恳请老师,待乾辉出使归来,回国平定内乱之时,请老师不吝协助学生复国大计。”宁和十分恳切地看着蔺宗楚:“平宁之乱虽在乾辉,但逆党不除,国本难固。学生此番有幸借盛南之力可应对乾辉之围,下一步便是归国平反。老师曾是平宁元老,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对那逆党之首更是洞若观火,若由老师协助在侧,学生定能顺利复国!”宁和此话一出,虽欠考虑,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可蔺宗楚的身份其实也不比宁和明朗多少,特别是在面对平宁,他虽然曾是平宁的权臣,也是几位王子的太傅,宁和请他协助,也是合情合理。但蔺宗楚现在可是盛南国的太公,是赤帝的臣子,他这一请,请的不止是他的老师,更是一个已经臣服于赤帝的盛南国权臣。,!御书房突然沉寂了一瞬。蔺宗楚也只是沉默了短暂片刻,便摇了摇头,直言拒绝了宁和:“太子殿下,老臣不能随你同去。”宁和心中一凛,他没想过蔺宗楚会拒了他。他在这时候开口请求,更多的就是在向赤帝请命,只要蔺宗楚点头,他便可以平宁太子的身份,向赤帝“借”人,完全没想过蔺宗楚会拒绝他。蔺宗楚没有为他拒绝宁和做任何解释,只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殿下,您可还记得当初教您《臣道》第一篇,其中写得是什么?”宁和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君以国土待我,我以国土报之。君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正是。”蔺宗楚微微颔首,先朝着窗外虚拱了拱手,又向赤帝一揖:“晟君是臣的第一位君上,对臣有知遇之恩;而陛下虽是臣的第二位帝王,但对臣却有救命之恩,并以国士之礼相待。在平宁突遇宫变之际,臣遵守与晟君的承诺,为太子殿下谋出一条生路,可那君座中早已不再是晟君位居其中,臣便是完成了对晟君最后的使命。如今臣已至盛南,已是太公,如何也不能再辜负陛下厚恩。”赤帝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蔺宗楚直起身来,看向宁和的眼神里满是骄傲,却没有丝毫犹豫:“殿下,您已经不需要老臣了。老臣教了您十几年,能教的、该教的,都已教完。如今的殿下,已可独当一面了。”“老师……”宁和心中也不是不明白他的难处,只是他似乎还是像个学生那般,总希望在大事前能得到老师的助力,与其说是需要蔺宗楚的协助,不如说他更是习惯性的依赖这个老师。蔺宗楚正了正神色,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老师对学生特有的严厉与期许:“太子殿下,您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老臣面前循规蹈矩学习的孩子了,您是现在平宁国唯一册封的正统太子,是晟君托付了国运之人,接下来这盘棋,即便没有臣……老师相信,殿下自己也能下得一手精彩的好棋!”御书房里没人在这句话之后出声,赤帝也只是靠在龙椅中,看着面前这师生二人的交谈,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片刻,蔺宗楚终于先开了口:“眼下最要紧的一步,不是平宁国如何安内乱、平外扰,而是乾辉。”赤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缓地叩击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边听着旁人的建议,一边在心中推演着一盘极其精密的棋局,最后看了看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手指顿时停下:“今日如此吧,正使及使团规模,明天早朝时再议,至于平宁太子殿下……”说着话,赤帝的目光转向宁和:“还请暂且隐忍,无需太过急躁,盛南定会鼎力相助。”:()逆风行: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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